南方电网方翎：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芳华

eo记者 刘文慧

编辑 黄璐

审核 冯洁

33年前的“三八”国际妇女节，电力系统自动化专业硕士毕业生方翎入职深圳供电局。在那里，她见证深圳电网从曾经全国缺电最严重的电网，发展成全国供电负荷密度最大、供电可靠性领先、营商环境一流的城市电网。她和团队一起利用自动化和信息化手段解决深圳供电局业务发展中的一个个难题，为企业注入了数字化基因。至今，她持续关注电力系统数字化转型和工业互联网的发展。

职业生涯中，方翎碰到过公众对诸如“女性也能爬电线杆吗”的刻板印象，也遭遇过工作上的重重压力。但她直言，艰难困苦中练就的勇气、担当和责任感也令她在未来无畏前行。她为年轻女性从业者的进取和个性喝彩，也感受到时代背景下女性的普遍焦虑，在接受eo专访时分享了自己在工作和生活中的心得。

eo：从业三十余年，作为电力行业的参与者和见证者，您观察到行业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方翎： 我的职业生涯大部分在深圳供电局，如果要说对行业变化的看法，就要谈谈深圳电力发展，下面这张表格，反映改革开放40年深圳每10年的供电量及增速：

2021年深圳全社会用电量首次突破千亿大关，当我们回看40年深圳电力的发展历程，54.46%、15.39%、15.78%这一串数字，背后有怎样的故事？

持续30年的超高速增长在全球来说都是一个奇迹，深圳从边陲小镇一跃发展成为现代化、国际化大都市，成为粤港澳大湾区核心引擎城市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先行示范区，深圳电网从曾经全国缺电最严重的电网，发展成为全国供电负荷密度最大、供电可靠性领先、营商环境一流的城市电网。40年来用电量增长与深圳GDP的增长高度契合，体现了电力先行为经济发展带来的支撑作用。

eo：在电力发展大时代中，您遇到了怎样的机遇和挑战？

方翎： 我入职时，电力行业面临的突出矛盾是全社会用电需求旺盛，电力建设严重滞后。90年代，面对每年新建十几座变电站的高速增长，人员短缺的问题异常突出，深供按常规变电站配置人员既不现实也无可能，我们只能向科技要效率，走无人值守变电站的道路，倒逼调度自动化系统蓬勃发展。

1997年香港回归之际，又发生一件对深圳供电局影响深远的大事件。因传统供电协议是以产权分界来收取电费，很多外资企业没有享受到电网的电价，而是被中间环节层层加价造成生产成本大幅飙升，社会反映极其恶劣，甚至影响到深圳的投资环境。深圳市政府痛下决心改革电价体制（全国人大于1992年授权深圳特区立法权，为特区发展市场经济提供法律保障），要求深圳供电局立即执行取消供电中间层的决定，在全市实行用电统一抄表到户。但当时深供管理客户的能力只有20万，取消供电中间层需在短时间内再接管65万客户。怎么办？经多方论证，唯一的出路就是开发企业级的信息系统。我们一个不到10人的团队接受此任务，在国内没有先例可循的条件下，自力更生开发实施了一套信息系统，支撑深供顺利完成了市政府的任务。客户满意，政府满意，深供从此获得了非常优越的经营环境，该成果也获得国家级管理成果一等奖。

深圳供电局在改革开放之初通过自动化和信息化手段解决业务快速增长和人力不足矛盾的同时，也为企业注入了数字化基因，培养了企业数字化能力和员工数字化思维。应验了今天的一句话：传统业务一旦被数字化赋能，发展就搭上快车道。深供创造了全国供电企业最高的劳动生产率，此纪录一直保留至今，创造了最优异的营商环境和高可靠的电力保证。

改革开放启迪了一代中国人，那些年涌动的新思路、尝试的新方法无一例外都来自多年封闭后对外部世界的观察、对标和思考，深圳有最宽松的政策和便利的条件向发达国家学习。而深圳供电局则引进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调度自动化系统和管理信息化基础设施，持续几十年与香港中华电力、新加坡电力、法国EDF等先进企业对标学习。在引进、消化、吸收世界先进技术以解决电力生产经营管理实际问题的过程中，我们成长为技术专才，我们的青春在“5+2”“白加黑”模式下尽情挥洒。当我们爬坡过坎猛然回头，中国电力已处于世界一流水平，在这个伟大的时代，我有幸成为电力建设工作者。

eo：在这些工作推进中，您遇到的最大阻力来自哪里？在工作的遇到瓶颈乃至陷入低谷时刻，您是如何对待和调整的？

方翎： 我们碰到的最大阻力是人们对新技术的怀疑、抵触甚至是刁难。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新技术为管理和运营模式带来不确定性，或者说它要给既有的秩序重新洗牌，在这种不确定性面前，人们责备技术是最简单的方式，也是最不负责的方式。

我们既要承担新技术的探索、试错和迭代，也要承担数字化观念的启蒙、共识的达成，还要承担不完善技术应用的后果，可以说是心力交瘁，解决办法就是勇往直前。“沟通，沟通，再沟通”，否则只有失败一条路。

我刚才提到那两个例子，也是我经历的最困难的时期，资源不够，能力不够，经验不够，办法也不多，阻力特别大（人们对数字化的抵触），责任还异常重大，事关企业的生存发展。但是，一旦走出困境，就能获得无比开阔的前景，艰难困苦中练就的勇气、担当和责任感令我充满一种在未来无畏前行的信念和能力。

走上领导岗位后，平台大了，我的责任也更重，每个年代都有每个年代的使命、任务和挑战。2016年，我被调入南方电网信息部任副主任，重新回到数字化主战场，筹建了南方电网鼎信信息科技有限公司（南方电网数字电网研究院前身），成为南方电网数字化转型和数字电网建设的主力军。

今天用几十年的时间尺度回看发展历程，感触颇深。我见证了深圳电力超常规发展，从一个侧面也观察到中国能源领域的深刻变革，见证中国加入WTO、电力体制改革、输配电价改革对能源行业带来的全新变化，深度参与南方电网企业信息化、数字化转型和数字电网建设，正在经历南方电网向世界一流迈进的宏伟进程。

eo：您在80年代末进入电力行业，是怎样的契机？当时女性从事电力行业有怎样的劣势？后来情况有改善吗？

方翎： 1989年3月8日，我作为一名电力系统自动化专业硕士毕业生入职深圳供电局。

我喜欢深圳经济特区的活力和拼搏精神，当时地处改革开放前沿的深圳较少形式主义，一切都是新的，一切皆有可能。“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口号和“三天一层楼”的建设速度令人耳目一新。当时深圳供电局在全国率先引进ABB调度自动化SCADA系统，极需自动化专业技术人才，我如愿加入自动化分部。

我还记得自己兴奋地到深供求职，人事干部告知：“我们不招女生，也不招研究生，大专生就足够了，你能爬电杆码？”这是我唯一一次感受到女性在这个行业的劣势。这种劣势也跟公众对电网的刻板印象相关。后来有次我到北京领奖，拿着一块大奖牌登机，邻座乘客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供电，他好奇地问：“女生也能爬电杆吗？”这是公众对电网的刻板印象。

但在此之外，在我的职业生涯更多时候，我并没有明显感到企业对女性的歧视。南方电网给女性提供了公平的职业环境，现在越来越多的女性加入到电力行业。

有些工作性质有例外，如输变电生产一线班组有24小时值班的任务，考虑到生理、体能的差异和安全因素，一般班组不会安排女性值夜班，因此不希望太高比例的女生加入班组。但随着科技进步和智能化水平提高，更多危险性高的重复性工作将会由机器人替代，工作环境会得到极大改善，也可以弥补女性从业者的职业弱点。

eo：“如何平衡事业和家庭”是中国职业女性近年来讨论得很热的话题，您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方翎： 家庭对女性来说非常重要，家庭应是一个可以安放心灵的港湾，需要精心呵护。

丈夫、父母和孩子都很理解我的工作性质，也给予非常多的支持，双方父母轮流照看孩子，分担家务，解除我们的后顾之忧。当然付出是双向的，我非常重视家庭，关心每一位家庭成员。努力构建和睦的家庭氛围，这个角色非女性莫属。

平衡工作和家庭，时间和精力肯定是有冲突的，特别在孩子还小或者生病的时候。那时我的工作是实时在线的，24小时随叫随到，加班是常态。我经常带着孩子一起加班，让他感受勤奋、拼搏的氛围，同时也培养孩子的独立性格和健全人格，养成良好生活习惯。孩子的成长需要陪伴，需要母亲的特别付出。如果母亲做出榜样，为事业奋斗，对孩子其实是正向教育。但有一个原则，孩子有困难时，母亲不能缺席，一定要第一时间帮助他解决。

eo：您观察到的90后、00后年轻女性进入职场后都有些什么新的特点？

方翎： 我身边90后、00后的女性都非常优秀和进取。她们这一代受过良好的教育，是互联网的原住民，知识面广，信息量大，学习能力强，对事物有信息筛选和判断能力，不盲从权威，敢于自我表达，很有个性。特别在疫情后，这些年轻人表现出强烈的爱国情怀和民族认同感。

当然这个群体也具有拼搏奋斗和躺平佛系两类。我们企业提倡奋斗者文化，鼓励在工作岗位上创造价值，我身边绝大部分女性都勤勤恳恳，对工作认真负责，90后已成为各领域的骨干。电力行业不断发展更新，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芳华。

eo：“35岁中年危机”是当前网络热议话题，面对职业竞争压力和晋升困境，您对女性能源从业者有什么建议？

方翎： 作为一名女性干部，我特别关注女性同事的职业发展和身心健康。脑科学研究表明女性比男性具有更强的直觉力、共情力和自控力，较强的沟通能力和同理心，比较容易合作。但凡有收益，必有代价，比如强大的直觉让女性更容易焦虑，更强的共情能力让女性的大脑负担更重。我感受到身边的女性普遍焦虑，有些甚至影响到身体健康，这种情绪不利于职业发展。这也许跟这个年代竞争激烈有关，需要加以重视，女性从业者要学会放松，平衡好工作和生活。

eo：“双碳”、新型电力系统、能源转型等都是目前能源行业关注重点，您最近更关注哪一方面的问题？有怎样的观察或思考？

方翎： 实现双碳目标需要全社会各行各业共同努力，其中能源是主战场，电力是主力军。新型电力系统“源网荷储”各侧的规划、技术、服务边界都将发生深刻变化，相互之间的交互更加频繁，能源电力生态更加复杂，价值链产业链融合更加紧密。电力系统作为一个具有海量数据的复杂系统，有望通过数字化技术提升资源配置效率、提高风险管控水平，助力突破高比例新能源与高比例电力电子装置的“双高”困境带来的技术难题，也因此，南方电网提出“数字电网是承载新型电力系统的最佳形态”。

构建新型电力系统的过程就是能源电力行业数字化转型发展的过程，需要充分发挥先进数字技术，连接能源系统“源网荷储”全过程中各种要素，实现电力系统状态的可观、可测、可控。“数据+算力+算法”将赋能新型电力系统，数字化转型之路任重道远。

eo：工业互联网发展大背景下，能源、电力的互联网应用、数字化应用也是近几年行业探讨重点。如何理解工业互联网与传统行业的关系？

方翎： 工业互联网是新一代网络信息技术与制造业深度融合的产物，是实现产业数字化、网络化、智能化发展的重要基础设施，通过人、机、物的全面互联，全要素、全产业链、全价值链的全面连接，推动形成全新的工业生产制造和服务体系，成为工业经济转型升级的关键依托、重要途径、全新生态。

工业互联网包括网络、平台、数据、安全四大体系，与人们熟知的消费互联网不同，工业互联网连接人、机、物、系统以及全产业链、全价值链，连接数量和复杂程度远超消费互联网；工业互联网直接涉及工业生产，要求传输网络的可靠性更高、安全性更强、时延更低，5G就是工业互联网时代的必备条件；工业互联网面向千行百业，极其依赖行业知识和工业机理模型，需极其专业的行业积累和对产业的深刻洞察，必须与各行业技术、知识和经验紧密结合，工业互联网的多元性、专业性和复杂性也决定了工业互联网发展非一日之功、很难一蹴而就。

工业互联网已经成为世界主要国家争夺未来产业发展制高点的重要领域，它将与消费、服务以及社交网络进行更大范围的整合，形成包括消费互联网、物联网在内的超级网络。社会学家内尔·格罗斯在1999年发表了一个著名的预测——在下个世纪，整个地球都会蒙上一层电子皮肤。今天我们已看到，这层电子皮肤正在被缝合，数以亿计的传感器和嵌入式电子测量设备将会在各行各业投入使用。

随着工业互联网的快速发展，传统行业都会被深度重构，就像我们用十年的时间维度回望过去时，总会觉得现在的生活有点不可思议一样，预计未来10年，我们将会生活在一个几乎所有可以被测量的东西都会被持续测量的世界里，结合了人工智能、机器人和传感器等多项技术的深度融合，将会产生许多根本性的突破和改变世界的惊喜。

eo：从行业和管理角度，您能推荐一些书籍吗？

方翎： 我比较推荐这几本书，《系统之美》《模型思维》《未来呼啸而来》和《全新思维——决胜未来的6种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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