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为什么看不见蓝色？
原创
宋文雯
化学工业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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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p1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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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及古希腊和古罗马的雕塑，经典的象牙白色已经成了它们的标志。然而，通过显微镜观察发现，雅典卫城的建筑物和雕像上的颜料残留物证明，古希腊人在寺庙的地板上用红色灰泥上色，其古建筑也曾经是彩色的。
古希腊人以生动的色彩描绘了他们的神，安置神明的神庙也像是强大的舞台布景一样，都是五彩斑斓的。因为染料和颜料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褪色，所以今天我们看到的这些二三千年前遗留下来的雕像和建筑物都是白色的。
颜色很早就出现在人类的生活中了。它们不仅是传递信息的工具，也是表达情感的方式。探究远古时代我们的祖先看到的都是什么颜色，让笔者想起一次对以色列语言学家盖伊· 多伊奇（Guy Deutscher）的采访和他的一本书
Through the Language Glass: Why the World Looks Different in other Languages
（《透过语言玻璃：为什么在不同语言下世界看起来不同》）。
他在书中提出，语言的基础是由我们感知和命名颜色的方式决定的。这本书被翻译成8种语言，并被《纽约时报》《经济学人》和《金融时报》评为2010年最佳书籍之一，它让更多的人了解到颜色和文化的故事。
早在多伊奇的女儿出生后，他就像大多数父母一样教孩子认识每一个物品的颜色，但唯独没有教她认识天空的颜色。有一次父女俩散步时，他指着天空问女儿，这是什么颜色的，小女孩困惑地说“它可能没有颜色”，再过一段时间，当被问及同样的问题时，女儿回答说白色。直到很久之后，女儿才说出了大人认为显而易见的答案——蓝色。
蓝色，一个有意思的话题。它有趣的历史完美地说明了多伊奇的论点，也就是人们对颜色的感知和语言互相影响。现在，我们身边任何一个小孩子都会在某个不经意间诗意满满地对着家长道出：蓝蓝的天空白云飘，蓝蓝的大海好平静。小学生会说出：湛蓝的天空，碧蓝的大海。但奇怪的是，古代人似乎没有蓝色这个词语。
在对于蓝色的早期研究中，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William Ewart Gladstone）——一位后来成为英国首相的学者，在1858 年发现，在《伊利亚特》《奥德赛》中，古希腊诗人荷马把海洋的颜色描述为“酒黑色”和其他奇怪的颜色。
格莱斯顿在书中统计了出现的颜色，黑色被提及近200次，白色被提及约100次，但其他颜色很少被提及。红色不超过15次，黄色和绿色不超过10次。
格莱斯顿开始研究其他古希腊文献，注意到同样的事情——没有任何东西被描述为蓝色。这个词根本就不存在。希腊人似乎生活在一个浑浊的世界里，缺乏色彩，大多是黑色、白色和金属色，偶尔有红色或黄色的出现。
他研究了冰岛的传说、伊斯兰教的《古兰经》、中国古代故事和古希伯来版本的《圣经》以及印度教的《吠陀经》。
几年后，语言学家拉扎勒斯· 盖格（Lazarus Geiger），同样对蓝色进行研究，他发现在现代欧洲语言中，表示蓝色的词是由表示黑色或绿色的古代词派生而来的。黑色和红色在印度古书中占主导地位，后来添加了黄色、绿色、紫色和蓝色。
他还提出在古冰岛语、梵语、汉语、阿拉伯语和希伯来语的文本中，并没有蓝色这个词的出现。《圣经》中提到的颜色“tehelet”曾被误认为是蓝色，后来得知是指在以色列和黎巴嫩海滩发现的海贝壳紫色。
让我们更深入地挖掘一下历史：在古代的乌加里特石碑（公元前8世纪）中，许多圣经故事都起源于此，但却没有提到蓝色。在关于迦南的海神雅姆和大地之神巴力之间无数的争斗故事中，有很多关于海洋的描写，但是没有描述它的颜色。
盖格指出，追溯到大约4000年前的古代印度史诗，比如《摩诃婆罗多》，其中以多种方式描述了海洋，但从未提及蓝色。中国古代的文字也是如此。
盖格研究了蓝色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语言中的，并发现了一个在世界各地都存在的奇特模式。每一种语言首先都有一个词来表示黑色和白色，或者黑暗和光明。接下来出现的表示颜色的单词是红色，它是血和酒的颜色。
在历史上，红色出现之后是黄色，之后是绿色（尽管在一些语言中，黄色和绿色会互换位置）。每种语言中最后出现的颜色是蓝色。
格莱斯顿认为古人与现在的我们看颜色的方法不同，他认为今天人类之所以能够感知更多颜色是因为眼睛生理结构的快速进化。现在我们知道这是不对的，但当时他提出这个观点时，进化论才刚提出。
几年后，一位瑞典的眼科解剖学家发现，许多人都患有色盲。于是一位名叫雨果·马格努斯（Hugo Magnus）的眼科医生得出结论，按照今天的标准，古代的人都是色盲。随着时间的推移，眼睛吸收了更多的颜色，对颜色的敏感度增加了，这种获取颜色的能力就遗传给了后代。
当然，今天我们知道这也是有误的，因为这种能力是不能遗传的。
再来看看人类学家的努力。他们想从另一个角度看看现代文明是不是会影响人类感知颜色。
1898年，心理学家和精神病医生李弗斯（W.H.R. Rivers）去了新几内亚和澳大利亚之间的托雷斯海峡群岛。他听到岛上的老人说天空是黑的，小孩说天空的颜色像脏水一样，他和其他人类学家得出结论，早期的人类以及这些孤岛上远离现代文明的人并不是色盲，他们看到的颜色和今天我们看到的一样，只是没有发明一个专门的词来形容，或者说是缺乏语言表达能力。
但还有一些科学家认为这不仅仅是一个颜色命名的问题，岛上的居民确实比我们看到的天空要暗一些。当今的人类经过长期的语言训练，懂得为看上去哪怕略显不同的事物给出不同的称呼。
因此，蓝色，我们认为完全不同于黑色，实际上可能是更暗、更接近黑色。在某种意义上，黑色和蓝色之间明显的区别是我们想象的虚构。
为什么黑色、白色、红色是我们的祖先最先看到的颜色? 在进化论的解释中，远古人类必须区分黑夜和白天，红色对于识别血液和危险很重要。即使在今天，在西方文化中，红色仍然是紧张和警觉的标志。绿色和黄色出现在人类的词汇中是为了区分成熟和未成熟的水果，新鲜的草和枯萎的草，等等。
而蓝色的食物在自然界中并不常见，天空的颜色对生存也不是至关重要。因此，在人类的历史进程中，蓝色这个词语一直是缺席的。
缺失的蓝色，这真的是一个超出你日常思维的蓝色的故事。语言影响了我们对颜色的认识。但更让我们意识到，人类看待世界的方式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幻觉，是我们自己的大脑对我们耍的花招。
因此，我们的祖先对于颜色的理解与我们不相同，但他们看到的颜色与我们今天看到的是一样的，这并非因为我们的感官发生了某种变化，而是因为我们对事物的感知发生了变化，这种感知会影响着我们的认知、想象力，甚至情感，所有这些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生变化。同时，文化和语言的进化，决定了我们对颜色的命名不同于祖先。这本书对颜色的梳理，以我们对颜色从“感觉”到“感知”再到“认知”为科学的线索来展开。
为了证实人类的眼睛是能看到蓝色，只是没有给它一个专门的名字，科学家们进行了各种各样的研究，其中最著名的是2006年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的心理学家朱尔斯•大卫多夫（ules Davidoff）的研究。
大卫多夫和他的团队与纳米比亚的辛巴部落合作。在辛巴部落的语言中，没有蓝色这个词，绿色和蓝色之间也没有区别。为了测试他们是否能看见蓝色，他向部落成员展示了一个有11个绿色方块和1个明显蓝色方块的圆圈。
显然，辛巴部落的人很难找出这个蓝色方块。有趣的是，辛巴部落中用于描述绿色的单词比实验人员能描述的更多。大卫多夫向说英语的人展示了12个绿色的色块，其中有1个有微弱差别。如图所示，实验人员很难区分哪个绿色块与其他的不同，但是来自辛巴部落的人很容易观察出那个不同的绿色块。
2007 年，麻省理工学院的科学家进行的另一项研究表明，以俄语为母语的人比以英语为母语的人能更快地辨别出明亮的蓝色和暗淡的蓝色，原因是俄语中没有蓝色这个词语，却有表达浅蓝色的词和深蓝色的词。
沃尔夫假说（Sapir–Whorf hypothesis），又称为“语言相对论”（linguistic relativity），这个关于语言、文化和思维三者关系的重要理论指出，在不同文化下，不同语言所具有的结构、意义和使用等方面的差异，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使用者的思维方式。简单说就是语言可以决定我们的思维方式，毕竟，语言是思想和感知的过滤器或者放大器。
现在你知道了，语言也影响着我们对色彩的表达，颜色的感知与命名共同形成了语言的基础。所以，在蓝色这个词语出现之前，我们的祖先和我们一样能看到蓝色，但他们或许从来没有感知到颜色本身。对他们来说，天空真的是青铜色的，大海真的是和红酒一样的颜色。因为他们缺乏蓝色的概念，所以对蓝色的感知是无形的，不存在的。很简单，如果我们没有一个词来形容颜色，我们往往会忘记它，或者有时根本没有意识到它。
就这样，一个蓝色的故事就涉及了哲学、人类学、心理学、生理学、语言学……然而，到这里我们的颜色旅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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