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吴乐斌：科技与资本关系若干问题思考

 【以下为演讲原文，与各位同仁分享交流】

吴乐斌：科技与资本关系若干问题思考

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经济学家德隆（J. Bradford Delong）的研究指出，在人类历史上，从旧石器时代到公元2000年的250万年间，人类花了99.4%的时间，世界人均GDP达到了90国际元（这是按照1990年国际购买力核定的一个财富度量单位）。然后，又花了0.59%的时间，到公元1750年，世界人均GDP翻了一番，达到180国际元。从1750年开始，到2000年，即在0.01%的时间内，世界的人均GDP增加了37倍，达到6600国际元。换句话说，人类97%的财富，是在过去250年——也就是人类历史0.01%的时间里创造的。如果把德隆的研究画成坐标图可以看到，从250万年前至今，在99.99%的时间里，世界人均GDP基本没什么变化。但在过去的250年中，突然有了一个几乎是垂直上升的增长。

究其原因，主要是两个方面引发了人类社会的巨变。一个归功于 制度创新 ，另一个归功于 科技创新 。

制度创新方面，1602年第一家股份制企业——荷兰东印度公司成立。它是世界上第一家跨国公司，也是第一个发行股票的公司（不是现代意义的股票）。1769年，在英国诺丁汉诞生了员工规模超过600人的水力纺织厂，诞生了具有现代企业意义上的许多管理制度。现代企业制度，实现了制度化的社会分工，实现了资本与劳动的最佳组合。我认为这是人类财富增加的一个重要原因，也可以说企业制度聚集了人类财富创造的力量。

科技创新方面，在过去的250年前后，科学技术发生了突飞猛进的发展。1687年以来，人类社会发生了两次科学革命，即以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出版为标志的近代科学，以20世纪初诞生的普朗克量子论和爱因斯坦相对论为标志的当代科学。发生了三次技术革命和工业革命，即机械革命、电力革命和信息革命。

科技创新的进程

正是制度创新叠加科技创新，导致人类财富急剧增加。这是我今天要表述的第一个观点。

科学作为一种社会活动，一定有自身的规律和动力。纵观古代、近代、当代科技发展史，推动科技创新的动力是什么呢？第四任中科院院长周光召先生有一个观点——“ 科学发展二动力说 ”，意思是科学发展有两个动力：

科技创新的动力

一个由探索未知世界的 好奇心驱动 ，这在古代科学、近代科学中表现尤为突出；从古希腊时代一直到今天，许多的科学发现都是不以功利的物质需求为驱动的。古希腊时代虽然还没有出现科学，但苏格拉底成为追求真理殉道的第一人。这也注定了科学作为真理，会有许多人为他献出生命，前赴后继在所不辞。

另一个是由社会经济发展的 需求驱动 ，这在当代科学中表现尤为突出。

如果做一个定性表述，以科技创新动力为纵坐标，以科技发展时代为横坐标，那么好奇动力和需求动力的交叉点便是产业革命的时点。 在1840年左右，需求开始超过好奇心成为科技发展的主要驱动力。同时这两个动力的叠加对科技产生强大的作用，促使科技越来越快地向前发展。 科技创新推动了社会经济加速发展，而社会经济的快速发展特别是现代企业制度的诞生又反作用于科技发展，强力推动了科技发展。

为什么是1840年这个时点呢？我在仔细拜读科学发展史的过程当中发现，“科学家”这个词在1840年才出现，美国人厄休儿(Whewell)在《归纳科学的哲学》中首次使用并做出定义。也就是说1840年前后，科学才作为社会分工而出现。在此之前所有的科学的发明创造，绝大部分都是在好奇心驱动下的“业余”行为。到了当代科学时代，科技走进社会，与经济之间的相互作用急剧增加，激发了彼此的活力，极大促进了各自的发展。

在经济活动的要素当中，科技和资本是最活跃的两大要素，二者碰撞后重要的产物之一就是科技银行，接下来我谈谈对科技银行的认识。

科技银行又被称为风险银行，首先出现在美国硅谷，是为中小科技型企业提供融资服务的金融机构。作为银行业里的一个重要创新， 科技银行首先是科技属性，其次才是金融属性。 这两大属性的叠加，使其一方面冲破了债权投资和股权投资之间的限制，一方面进一步模糊了直接融资和间接融资之间的界限。

中小科技型企业融资难点

科技银行最典型的案例就是美国硅谷银行，截至2022年年底，硅谷银行拥有资产约2090亿美元，总存款约1754亿美元，在美国排名第16。有媒体报道，约有1000多家初创公司在硅谷银行有存款，约占美国硅谷初创公司的50%。

科技银行的商业模式

科技银行的特点，我总结为四个词：一是 投贷联动 。这个词银行界的人都很熟，但做起来都很难；二是 投服一体 ，即投资活动和科创服务连为一体，服务包括人才匹配、行业研究、市场咨询等等；三是 投储结合 ，即投资和储蓄相结合，形成良性循环；四是 紧随创投 ，也是最突出的特点，即银行服务是紧随投资机构的。

可惜的是，在今年三月，由于资本的贪婪，硅谷银行宣布破产倒闭。

当今我国是如此重视科技创新和科技企业的发展，我们应该从硅谷银行的遭遇中汲取教训，然后走出一条有中国特色的科技银行道路。我仍然希望中国尽早诞生真正的科技银行，因为 科技银行的重要意义在于其是科创生态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是科创属性的金融机构。它不仅专注服务于创新型高科技企业，是最适宜的债权融资方式（无抵押无担保），也是最及时的股权融资，能真正起到雪中送炭、雨天借伞的作用。

保险业是非常重要的，能帮助我们消除生活中、经济活动中的一部分不确定性。而科技保险是利用保险功能和资金优势，为科技企业研发、成果转化和产业化活动提供风险保障、资金融通等服务，分散科技创新风险的重要科技金融工具。从本质上来说，科技保险是一种保障科技开发的经济补偿制度。

科技创新充满了不确定性，如莱特兄弟当年冒着生命危险发明了飞机。而让科学家本人去负担这样的压力是不公平的，所以我们要建立一种制度，去分散科技创新过程中的风险。我经常说，当科技创新成为从科学家到销售员再到使用者、整个价值链全体人共同行为的时候，科技创新就有希望。

就全世界范围看，以色列之所以能孵化出层出不穷的创业公司和创新产品，与其发达的风险投资市场、完善的孵化机制和先进的科技保险密切相关。

在带队到以色列参观学习之后，我将科技保险总结为 全方位、全过程、全要素 三个特点。

首先，科技保险应当是投资者、创业者、消费者全方位参与的机制。 中国的创业者特别不容易，因为投资人想从创业者身上获得更多的财富积累，但对赌、回购等制度极其苛刻，很少会替创业者分担创业的风险。而消费者享受到了科技创新带来的良好体验，也应该进一步鼓励创新。

其次，科技创新是全过程的创新，从科学研究到产品生产再到消费使用都需要创新，这其中充满了不确定性，需要科技保险的全程保障。

再次，科技保险要覆盖人才、设备、技术全要素。 科技创新的主导者是科学家（人才），所以我认为科技保险全要素当中首先要保我们的科学家。希望我们的科学家们、两院院士，能够健康长寿，保证重要的科技成果项目得以研发成功。另外，重大装备问世后的一段时间内故障率一般会很高，需要在使用中不断改进，因此首台套保险也应运而生。同时，一个科学技术从发明到成熟也需要时间，如果只让技术发明者来承担风险，我认为还不够，也应该让使用者来分担。

综上，科技保险太重要了。2022年我国全社会科技经费支出首次突破3万亿元，稳居世界第二大研发投入国，其中基础研究经费占比6.3%。

科技经费投入分为 基础研究经费、应用研究经费、试验发展经费 三部分，基础研究由于不可预测、投入大、时间长、风险高且易产生技术溢出效应，通常由国家作为投入主体。而除基础研究不需要科技保险以外，其他都需要科技保险来做对冲。所以， 在今天科技创新已成为全社会共识的背景下，我认为科技保险已经不再是一个小众市场。

科技保险的意义就在于它是创业投资与保险相结合的有效途径，是推进创业投资、提升自主创新能力的有力保障。当前，我国的科技保险还存在科技保险覆盖率较低、科创企业参保积极性不高、全周期科技保险产品创新动力不足等问题。如何解决这些问题，我个人有以下几点思考：

首先，必须坚持政府主导，营造良好的政策环境；

其次，要加深市场改革，推动科技保险专业化发展；

再次，完善产品体系，提升产品竞争力与业务效率；

最后，要加强市场主体交流，提升企业对科技保险的认知。

一夜之间就形成一个完备的科技保险公司可能不现实，但我想能否从一些单一产品做起，或者由专业的保险经纪人来推动，例如针对两院院士、科技企业负责人推出一个科学家健康险，还是有很大可行性的。

最后，谈一下基金投资，也是我当前所从事的一项工作。我认为这是资本和科技创新相结合的一项职业，也是推动人类社会进步的一种重要业态。

创业投资古已有之，最典型的案例之一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探险。他想去世界的东方探险，但缺乏资金，于是到处游说，最终获得了西班牙伊莎贝拉女王的支持，按照现在的说法就是拿到募资。哥伦布作为当时船队的领导，按照现在的说法是基金管理公司的领头人，也就是基金管理公司GP的始祖，伊莎贝拉女王也就是LP的始祖。伊莎贝拉女王不惜把自己皇冠上的钻石都典当了，支持哥伦布去探索，最后发现了美洲大陆。

人都有生物属性和社会属性，某种意义上讲，人对物质财富的追求，是与生俱有的。哥伦布的探险尽管冒着生命危险和巨大的不确定性，但有一个宏大的目标，能将各方的需求和欲望结合到一起。所以我们得承认这是一个市场逐利的行为。

20世纪50年代前后，美国建立了私募股权投资商业模式，特别是GP/LP的基金创业投资商业模式，孵化和成就了大批科技企业。这一商业模式的创新，实现了两个最活跃生产力要素即科技创新和资本的最佳耦合，爆发了巨大的能量。

推动科技创新，还需要充分发挥“三种人”“四种钱”的作用。

“三种人”指的是 科学家、企业家、投资家 。科学家热衷于创新，企业家专注于成事，投资家着眼于挣钱。三种人必须形成高度共识，在同一时点上发力，达成合作的默契。但是，事实上这三种人很难协同,能同时扮演好科学家和企业家两种身份的人是非常少的。

“四种钱”指的是 政府经费、企业投资、金融机构贷款、保险或担保 。我经常说， 科技成果转化是一件“门对门”的事情，从研究所的大门出来后，就进入到市场经济的大门。如果科研经费没了，又没有市场回报，那生存几率堪忧，很多项目会死在这两个门之间。 所以特别需要这四种钱来共同加持，助推科技成果走向市场。

目前，中科院创投管理着两支科技成果转化基金，采用“母基金+直投”的方式进行投资。多数科技投资领域具备较高壁垒，子基金只有聚焦和专业才能发展长久。我们希望可以建立一个体系，针对不同学科不同赛道的子基金进行布局，协同天使、VC、PE、S基金等不同类型的资金，形成科创行业风险投资的良性资金循环。此外，母基金还要发展完善投资服务，为体系内子基金和项目提供科创服务和金融服务。科创服务层面，包括行研、知识产权运营服务等。金融服务层面，则应当建立投、贷、保、租、证联动的生态圈，以保证投资退出的成功率。

我一直提倡要建立从知识海洋到资本海洋的科创生态，贯穿其中逻辑关系，可以用三个词来表示：PI、IP、IPO。

贯穿科技创新链条的逻辑关系

PI，全称是Principal Investigator（首席研究员），代表人才。人才是第一资源，有了人才才有科技成果和知识产权，进而转化为第一生产力，第一生产力又转化为财富。最后形成这样一个价值链，即实现从科学家（PI）到知本（IP）再到资本（IPO）的“运河生态体系”。我希望母基金走向什么地方，就能够把这个体系带到什么地方。

具体到基金投资的对象，我也有一个新的思考，就是 基金能否投资科研机构？ 在当前深化科技体制改革的时代背景下，作为科技领域新型举国体制的抓手，很多地区都在重点支持培育一批新型研发机构，我认为这是社会主义制度优越性的一种体现。新型研发机构可以是企业、事业单位也可以是民非，我们主张首先投资企业性质的新型研发机构。目前，中科院创投已经在广东地区展开实践，投资设立了季华先进制造基金，并主要投向季华实验室（先进制造科学与技术广东省实验室，是广东省委、省政府启动的首批4家广东省实验室之一）的科技成果。

季华实验室园区实景

此外，便是常规的项目投资，即企业投资。在科技成果转化“运河生态体系”中，全周期涵盖了科技型企业必经的五个成长阶段——培育期、初创期、成长期、成熟期、稳定期，为“运河”里的“五条鱼” 。

第一条鱼是从0到1，从创意到产品。我在担任中国科学院控股有限公司董事长期间做过一个统计，大概有39%的中科院企业处于第一条鱼的阶段，没有销售，更没有利润，只有样机和样品。第二条鱼是从1到10，从产品到销售。大概有13%的企业分布在这个范畴，有销售没有利润。第三条鱼，从10到100，从销售到盈利。这样的企业占的数量相对是多的。第四条鱼，从100到1000，从盈利到企业上市。第五条鱼，从1000到10000，从上市公司到行业领袖。

中科院创投的投资业务，主要聚焦位于“第一条鱼”和“第二条鱼”两个发展阶段的企业。

接下来，谈谈基金投资对科技创新的意义。 基金投资是基于科学家创新天赋的科技信用与资本逐利属性的完美结合 ，具体而言有三个方面：

首先，基金投资是科技和经济结合的工具、载体。

其次，基金投资实现了债权资本向股权资本的转移（投资者与科学家成为同盟关系）。 马克思提出《资本论》时候的资本主义社会以债权资本为主，而债权人和债务人之间的矛盾是非常激烈的，就像电影里黄世仁和杨白劳之间的矛盾一般不可调和。但现如今股权资本成为主要的社会资本，股权投资成为最先进的方式，是社会稳定和发展的重要方向。让科学家、投资家和企业家成为一伙人，这样的创新才能持久。而基金在其中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再次，基金通过市场化机制高效配置科技资源，是对行政手段的有益补充和完善。

接下来，我再和大家探讨下科技和资本之间会形成什么样的关系。

科技部原副部长曹健林曾按照企业在产业链中所扮演的角色，将企业分为四类：

第一类企业，主要是负责整装跟成品的企业，比如整车、整机企业，它们被称为 树冠企业 ，也就是最后呈现成果的企业。

第二类企业，为整装企业提供零部件或元器件，它们被称为 树枝企业 。

第三类企业，提供重要的设备和材料，它们被称之为 树干企业 。

第四类企业，是向三类企业提供“设备的设备，材料的材料”的企业，最核心、最源头、最关键的产品，这类企业被称为 树根企业 。

这四类企业往下，则是肥沃的水土，即基础研究和应用研究。多年前，中科院组织到华为去集体学习，当时任正非先生说，“中科院的科研工作对华为很重要。因为中科院投入了，所以华为不再需要重复投入。”所以，中科院做的大部分工作是培植水土。

同时，四类企业的发展离不开资本的助推。这里我引用了十二届全国政协副主席陈元的观点，陈元主席对科技和资本的关系有深刻且系统的思考，提出了明资本、暗资本和黑洞资本等概念，我将两位领导的观点做了一次联系，大家可以做个分析判断。

目前，一、二类企业的发展主要依靠明资本，主要是债权资本和股权资本的助推，之前债权资本占主导，企业跟资本间的关系很紧张。

三、四类企业的发展主要依靠暗资本，也就是长期资本，这个对应长期的产业投入和应用研究，以有政府背景的股权资本为主。

还有黑洞资本，主要指的是政府投入和国际合作，这些资本重点关注的是基础研究领域，为人类命运共同体所拥有。

综上所述，在人类社会发展的进程当中，科技和资本这对范畴起着重要的作用。二者的对应关系以及内在发展规律，是一个深刻的命题，希望越来越多的人来思考和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