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的形势下,大国外交能力问题受到广泛关注。它既是一个重大的现实问题,也有值得深究的理论价值。
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南京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院长、中国国际关系学会副会长、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学术委员王逸舟
就此撰文,从能力建设的角度,探讨中国外交的长期变迁和转型发展。小 i 在此分期转发本文,以飨读者,本期为第一期。
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南京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院长
中国国际关系学会副会长
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学术委员
本文从能力建设的角度,探讨中国外交的长期变迁和转型发展。文章循着历史的经纬,梳理了新中国外交史不同阶段上外交使命的特点及其能力要求。全文重点聚焦于新时期外交工作有待补强的三种能力:(1)规避重大风险,为国内高质量发展提供支持的能力;(2)完善评估机制,为政策反思和纠错创造条件的能力;(3)推动机制改革,为创造新型外交形态(“金字塔”)奠定基础的能力。作者指出,在外交能力培育的过程中,政治的包容、社会的参与和创新的思维,起着关键的作用。
关键词:外交能力;避险;搭桥;评估机制;社会参与;外交转型
在新的形势下,大国外交能力问题受到广泛的关注。它既是一个重大的现实问题,也有值得深究的理论价值。本文结合笔者几年来主持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新时代中国特色大国外交能力建设研究”的进展,对这一主题加以探讨,提几点看法供各方批评。
“能力”是一个宽泛的概念。通常来讲,所谓能力,是特定的行为体为达成自身目标所具备或要求的本领,包括潜力、能量及将它们转化为现实的才干。
地球上动植物各有其繁殖能力和沟通能力,产生了丰富多样、彼此不可替代的生态位。昆虫、小鸟、蜥蜴能与大象、狮子、老虎安然共处于原始森林,是由于它们经过长期的进化形成了适应性的基因表达和生存能力。人类作为地球上进化最快、最复杂的生物种属,更发展出一些独具的品格与能力,如复杂的语言能力、精细的设计能力、强大的组织能力、多样化的族群历史和文明形态。在此,能力表现为适应本能和创造才能,是将潜能转为现实、把实力化作利益的行为体素养或要件。外文里对于“能力”的解释,有助于理解这一概念的多义。例如,英文“ability”“capacity”“skill”“competence”“power”“faculty”等词汇都可译成中文“能力”,然而各自表述的重点不太一样,指向有微妙的差异。比如,ability指人在身体或精神上具备的某种力量;capacity意思是吸纳、借用或保持某种东西的本事,涉及机构、群体较多;skill指专门技能,比方说“他擅长书法”;competence与“竞争”方面的本事有关;power多译作“实力”或“权力”;faculty包含了上面几乎所有意涵。
与普通人的能力相比,国家体系庞大而严密,国家的能力更强悍。
它与特定国家器物层面的实力挂钩
,如战争机器、军事基地和动员过程,通商设施、经贸水平和财政储备,教育投入、科技手段和行政管理等,通过各种数据得到客观展现。
国家能力含有意识、精神、思想、意志层面的意涵,它体现决策者的治理水平与追求,带有主观、可变的特点。
这个角度观察的国家能力,不再是器物性的而是人的能动性,表现为国务活动家的眼界和意愿、协调本领与纠错能力、战略规划和危机处置的水平,综合体现国家正义利用各种资源的本事。既然含有主观的一面,就很难给出固定不变的国家能力的定义。不同的人研究时主要根据自身目标与偏好强调不同方面,有的看重政治领导力,有的侧重博弈过程与斗争力,有的强调协调和统筹力,有的讲究重大关口的洞察力,有的重视适应变化的创新力,有的聚焦国家形象的塑造力,有的分析盟友体系的凝聚力,有的侧重外交的财政能力与话语能力,有的考察政府的亲和力,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它们折射出这一范畴的多色光谱。
现在的研究趋势是,把国家能力的要素综合起来,根据内外形势和大政方针做出权重排序。
从现实世界观察,各国各地区的国家能力重点表现不同:对于最贫穷落后的国家,满足民众的基本温饱,成为衡量国家能力的关键指标;在战乱频繁的热点区域,国家能力主要表现为促谈劝和的手段;一些发达的小国如瑞士、新加坡,国家能力在外交上表现得尤其突出(斡旋和倡议),弱势的小国如南太、加勒比或印度洋的小岛国,在国际事务中几无声响;韩国、澳大利亚、土耳其等中等强国,可以在国际科技、经贸和政治领域“四两拨千斤”;美俄英法等老牌帝国,国家能力就具有全方位的构架和影响力。
本文讨论的外交能力,指一种特殊的国家资产,属于典型的软实力。它首先指的是外交人的智慧、韧性和能动性。
与军事、科技和经贸部门的同行不同,外交官主要凭借沟通、谈判、宣示、妥协、文本,特别是语言技巧,而非器物层面的实力,来实现外交的基本使命(代表国家、沟通交流、获取信息、塑造国际关系)。
外交的特点,是以沟通协商和互谅互让的和平方式,处理国家间的分歧。
如果说军事是解决国家间纷争的最后也不得已的手段,贸易和经济关系有时在国家间关系紧张时刻失效,那么外交在国家间关系中自始至终不可或缺。没有外交的国际政治,只能服从赤裸裸的丛林法则。从全球范围观察,外交作为一种黏合剂,又是国际社会维系的条件。国际组织和各种双边多边机制正是依靠外交得以推动,国际法、国际决议及重大倡议通过外交得到落实。由此看,
所谓外交能力,特指外交人员维护国家根本利益、促进国家间和平与国际稳定的职业本领,是以非暴力方式推进国家间对话与妥协的特殊才干
。历史经验表明,外交之所以被认定为一门“艺术”,是因为面对的分歧多半不是容易处置的小事,而是涉及民族国家利益的大问题,是难于消弥的历史纠葛或现实争端。这种时刻的外交活动,若能以对话沟通而非武力、制裁或其它对抗方式,让国家间紧张事态和缓,无异为极致的妙招。做到这一点,除了要求外交人有出色的说服能力、委婉的陈词能力、熟练的业务能力、汲取新知识的学习能力,还需要他(她)在困境下守住外交的根本,顶住谈判对手的干扰,抗住不合理的政治压力和官僚惰性,拒绝喧嚣的国内外民粹主义。外交不是万能的,但它有很大的能动性。
外交能力还表现为体系内部自我调试、适应变化的一种特质。
从全球外交史考察,中世纪末期意大利和地中海沿岸城邦小国的外交,主要限于教廷与主教们及背后支持他们的国王诸侯的交往,围绕信仰皈依、皇室联姻、辖疆分封、税收分配的狭小领域展开,早期外交特使作为主教心腹或皇亲国戚的使命(及能力),多是私臣进言上书之事。伴随工业革命和宗教势力的式微,资本主义时代西欧各国外交开始专业化,有关民族间世俗事务的谈判成为重点,涉及军事征服与海外殖民、贸易拓展及财政收支、帝国管理和科层建制等。外交逐渐发展成专门部门,有外国地理、习惯、语言等知识的培训,制订职责衔级的规范(包括使馆和领事制度等)。
外交能力成了国家建设的重要组成。
20世纪初以来,反帝国主义革命和非殖民化浪潮席卷世界各地,一大批新兴国家诞生,它们重视主权独立和外交自主,在以联合国宪章为中心的国际规范引导下,逐步建立了外交体系和能力。
时至今日,外交已成为名副其实的全球制度,是主权国家的标配。
信息化快速发展的背景下,新词汇新尝试(如“公共外交”“民间外交”“非政府组织外交”“多轨外交”“互联网外交”“量子时代的外交”)层出不穷,预示外交下一轮制度创新。
外交能力建设,也从以往囿于传统外交部门的改进,朝着更大范围的开放,加入了更多的资源和行为体。
衡量一个国家的外交能力,主要看其外交工作是否适应外部环境变化和本国重大需求。
中国国家外交能力的提升,经历了一个从简单到复杂、从单一目标向多维使命的演进。中华人民共和国70多年的历史对此做了证明。
建国初期的外交能力,主要体现为保障新政权站稳脚根的建制与活动。
新政权成立不久就组建了政务院(后改为国务院)外交部,在周恩来总理的直接部署下,先后选派一批政治干部和军事干部充实外交部门,成为外交队伍的中坚力量(包括首批建交国家的使节);中调部、外交部等党和国家的主管外事部门内部,也设立了分管苏东社会主义国家、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亚非拉国家的司局单位。根据毛主席“另起炉灶”“打扫房间”“一边倒”的战略方针,外交部门加强了与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的合作关系,抗击以美国为首的敌对阵营的遏制,拓展与亚非国家的联系。周恩来展现的个人魅力和技巧,使得世人对于中国外交智慧刮目相看,也成为这一时期的宝贵遗产。
中国外交奠定了站起来的基石,带动了受压迫民族的解放事业。不过,成就与不足是硬币的两面:那个年代的中国外交专注于国家独立的政治任务,对二战后世界经济和科技出现的变化缺少认识,外交部门没有相关信息追踪与机制设置,外交官对国际规范知之甚少。
改革开放后,外交能力成长突出体现在保障国家经济建设、提升民众生活水平的工作,缓和与西方国家关系,引进国外资金、技术和管理经验,大范围开展经贸谈判。
这时的外交官多毕业于专业院校,对驻在国有更好的了解;外交部在国际经贸、条法、组织、领事保护、海洋等诸多领域设立专门机构,驻外机构对发展指标更加看重,经贸业务更加熟练。为适应互联网的普及,外交部设立了网站网页,推介国内发展成就,协助地方政府和企业走向海外。中国建设了世界上数量种类最多的经济特区、保税区和高新区等,成为擅长引进各类先进技术、投资和管理经验的新兴大国。国家利益而非意识形态,成为这一时期外交工作的基准。
不过,中国在国际政治、安全和军事的领域发声较少,世界冲突热点区域鲜有来自中国外交人的斡旋倡议,国际环保、生物多样性和公益事业同样不多见中国的参与。
一心一意谋发展、聚精会神搞建设的另一面,是对其它方向关注不多、话语不彰。中国人在全球贸易、全球就业、全球基建等方面的高活跃度,与在非商业领域的低存在感形成鲜明对照。
“韬光养晦”是这一时期最有代表性的表述。
进入21世纪以来,尤其是中共十八大之后,中国外交有了新的面貌,外交事业向不同方向快速扩展。
随着综合国力的增长和政治代际的更迭,开启了一个有更大抱负的进程。先有新世纪初“和平崛起”的思路,2008年之后“更高、更快、更强”的奥运东风推动大国外交启航,最近十余年的“强国梦”口号宣示了强势进取、奋发有为的路线,外交导向出现重大改变。就能力建设而言,外交上推出一系列重大举措,在大国竞争、国际公共产品供应、国际组织话语权等方面得到加强。继“一带一路”倡议之后,向国际社会提出了全球发展倡议、全球安全倡议。外交特使身影越来越多出现在非洲、中东、南海、缅甸、阿富汗、朝鲜半岛等地以及全球气候谈判桌前。通过对联合国的会费摊派和维和行动投入,中国表达走向世界中心舞台、建设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意愿。在这些举措背后,有着外交预算的快速增长、队伍新鲜血液的大量注入、新增机构的规划安排、公共外交的全新策略。
近年随着美西方对华遏制的加剧,中国外交的斗争意识和反制能力得到提升,突出体现为对美国及其盟友的防范反制、对周边区域热点的预警管控、对总体国家安全的重新谋划等。
新形势下外交能力建设有新的目标和挑战。从外交视角观察,中共二十大提出的“中国式现代化”,可用三个词解说,即“高质量发展”“可持续安全”和“全球性责任”。
高质量发展是指中国经济社会成长与人民生活的改善,朝着发达国家的标准不断接近。国家整体的科技水平、制造能力、原创知识等,均在原有基础上由大变强。可持续安全是指国家保持长期的和平稳定,领土主权和各项基本权益得到坚强保障,政府与国民有信心抵御抗击任何重大的威胁和风险。可持续安全的前提是推进国防和军事力量的现代化,统筹安全与发展。全球性责任是指建设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承诺,对国际政治、经济、安全、文化各领域做出中国贡献。这些目标证实了需求层次理论。根据这一理论,人的需求会随着不断的满足而向更高阶次延伸:先有生理需求(温饱与生存),再是安全需求(不受或不惧威胁),之后是社交需求(爱或归属感),最后是受尊重的需求和自我实现的需求(如话语权和影响力)。它也可以解释今日中国的外交态势。生在红旗下、成长在改革开放时期的一代决策精英,有更宏大的内外目标,不再愿意忍受强权的颐指气使。
不过,抱负越大,不确定性越大,风险越高;大规模扩展的过程,也可能出现策略冒进和战略透支。
近期“一带一路”在某些国家遭遇的麻烦就是一例;中美关系由合作为主的基调转向紧张竞争的方向,更是前些年难以想象的事态。不管是自然的还是人为的原因,是外部势力刻意造成或有自身失误之处,它们都发出了重要的警讯。统筹发展、安全与责任绝非易事,处理不当则将减缓发展步伐甚至丧失机遇。
对于在新的形势下如何打造中国特色大国外交,国内外媒体有很多议论,学界和智库也有大量分析。其中不乏有意义的研究线索和有价值的成果,比如关于大国领导力的塑造,外交口各个部门的协作,区域性和全球性公共产品的供给,领事保护和海外利益的维护,潜在热点的防范,不干涉原则的创新,国际组织话语权的提升,国家形象的改善,大数据和人工智能的借用,战略伙伴和友好国家的结交,制裁与反制等手段的运用,大国外交财政能力的建设,重要国家发展外交能力的经验,外交学和国际关系理论的进展等。限于篇幅,这里就不一一对它们加以评述。大体来看,已有的研究工作可分为两类:一是着眼对外博弈,研判中国外交的“权术势”,分析其在国际舞台上发挥作用的前景及能力要求;二是聚焦内部体制,分析短板或缺失,揭示外交的新动力、新形态。以下主要就后一方面,即
外交机制变革和能力建设问题
,补充几点认识。
原文:《国际关系研究》,2023年第2期
排版: 杜颖
审校: 马涛、常亚南
来源:
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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