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画家用双手与头脑创造世界

导读

绘画与科学

哪些知识是机械的，哪些知识是非机械的？人们认为从经验中总结的知识是机械的，来自心中并加以完善的知识是科学的，而由心中产生却运用到体力劳动中的知识是半机械的。但我认为，经验是所有真理的母亲，而那些不来自经验，又未曾被经验检验的知识，也就是从开始到结束都没有经过感官感知的知识，都是毫无意义且漏洞百出的。因为如果我们对途经感官的事物的真实性都有所怀疑，那么我们又会怎样更加怀疑与那些感觉相违背的事情呢？比如那些永远争论不休的问题：上帝、灵魂，以及类似事物的本质。事实的确如此，一个地方如果缺少道理，便会被荒唐占据。 

因此，有纷争的地方，就没有真正的科学。因为真理只能以一种方式得出，在它被人知晓之处，争论便会永远沉寂。但是，如果争论再次复燃，那我们的结论肯定还是不确定与困惑的，而非再生之真理。所有真正的科学都是途经我们感官的经验的结果，这样才能封住反对之口。研究者并非从经验中汲取空想，而是常常以精确的基本原理为出发点，按照正确的顺序，一步步向前迈进，直到得出结论。比如可以在数学的元素中看到的那样，它的基础是被称为算数与几何的数与量，所处理的则是以绝对真理处理的不连续量与连续量。在此，没人会去争论2乘以3是大于6还是小于6，也没人会去争论三角形的三个内角之和是否小于180°。

所有这些争论早已尘埃落定，后人才能够安逸地享受这些科学成果。这是带有欺骗性的纯粹的思辨学所无法企及的。如果你说这些基于观察的真理科学，因为依靠手工劳动而得出结论，进而将其归入机械类，那么我可以说，所有经由作者双手的技艺都应该归入机械类，因为它们也是一种素描，是绘画的一个分支。

天文学和其他科学也需要手工操作，尽管同绘画一样，先从思考者的心里开始，但是若不经过手工操作最终无法完成。科学、正确的绘画原则首先要确定什么是有影物体，什么是原生阴影，什么是派生阴影，什么是光。换言之，即什么是黑暗、光亮、彩色、体积、形态、位置、距离、运动、静止……只需要运用头脑，无需动手就可以理解。这些构成了思考者心中的绘画科学，并由此产生创作，创作活动远比构思或科学更为高贵。

与绘画相比，雕塑对知识的要求更低

我对雕塑的练习不亚于绘画，在这二者上的造诣可以说是不分伯仲，我能够公正地评判这二者之间究竟哪个需要更多的技巧，哪个难度更大，哪个又更完善。

首先，雕塑离不开某种特定的光—从雕塑上方照射下来的光线，图画本身在任何地方都表现了光和影。因此，光和影对雕塑至关重要。就该方面而言，浮雕的光和影是产生于自然，雕塑家正是通过这样的特性为雕塑增添光和影的，但绘画中的光与影则需要画家按照自然中光和影的位置与规律以艺术的形式创造出来。雕塑家无法通过对象的多种自然色来使其作品多样，而绘画在这些方面则没有缺陷。雕塑家使用透视的时候总是无法使其真实地呈现，但画家的透视却可以超出画面，绵延至数百里之外。雕塑家的作品没有空气透视，他们既无法表现透明或发光物体，也无法表现反射角或像镜子那样表面很亮的物体，更别提雾霭、阴天了。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其他数不清的事物，为了避免乏味，此处就不再列举了。

雕塑的优势在于它可以更好地抵御时间。但是，如果用颜料在白色搪瓷包裹的厚铜器上作画，再送到火中煅烧，那么它会比雕塑更加持久。雕塑家可能会说，如果在雕塑过程中出现错误，会难以补救。这仅仅是一个无力的辩驳，以证明一件作品更高贵是因为错误之处不能补救。

绘画与诗歌

绘画是看到而听不到的诗，诗歌则是听到而看不到的画。你可以称这两种艺术为诗或画，它们相互交换感觉，以此渗透进思想之中。被画下的任何事物都必须通过眼睛，那是较为高贵的感官，而被诗歌歌颂的事物则必须通过不那么高贵的感官，即耳朵来理解。因此，让天生耳聋的人来评判绘画，让天生眼盲的人来评判诗歌吧。如果绘画中人物的动作在每一个方面都表现得与其想法一样，那么观者尽管是天生耳聋也一定会理解画家意图表现的意义，但天生眼瞎的听众将永远不会理解诗人所描绘的事物，其中反映出了诗歌的幽默，包含着姿态暗示、故事结构这样的重要部分，还有对令人愉悦的美丽风景的描述，如透过清澈的水流可以看见小溪中绿色的河床，波浪翻滚着穿过草甸与卵石，混合着树叶与欢快的鱼儿，类似的精妙细节或许如同作用在一块石头上一般作用在天生眼瞎的人身上，他们一生从未看过创造世界之美的事物，即光、影、色彩、人体、形象、位置、距离的远与近、运动和停止，而这是自然的十种装饰。那些遗失了没有那么高贵的感官的聋人，尽管或许因此无法说话，因为他从未听过任何人说话而无法学习任何的语言，但他能比那些可以说和听的人更好地理解人体的所有动作，并且会因此能够理解画家的作品，进而识别出其中形象的动作。

绘画与音乐的比较

画家测量物体离眼睛的距离就好比音乐家测量耳朵听到的音程。虽然物体离眼睛越远，物体之间的距离看起来越近，但是，我会将它们彼此之间的间距设置为20个臂长，以建立我的法则。这与音乐家给声音命名一样，尽管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但是音乐家还是会根据声音之间的距离创建出不同的音程，并分别命名为第一音、第二音、第三音、第四音、第五音等，直到每个不同音高的声音都有了恰当的名称。

噢，音乐家，如果你说绘画因为需要用到手，因而是一种机械的艺术，那么你也不得不承认，音乐需要依靠嘴来完成，而嘴也是一种人体器官。此时的嘴不是为了品尝味道，就像绘画时手也不是为了触碰一样。

文字的影响力远不及事实表现。但是，作为科学领域的作者，你们和画家又有什么区别呢？难道你们不是将心中所想用手记录下来的么？

如果你说音乐由比例构成，那我想说绘画也是如此，接下来我会向你证明这一点。

轻视绘画的人，

又怎么会热爱自然和哲学呢

绘画是自然中全部可见事物的独一无二的模仿者，如果你轻视绘画，势必也会轻视一种精妙的发明，它用富有哲理的精妙理论研究被光影包围的各种形式，如天空、大地、植物、动物、花草等等。绘画的确是一门科学，是自然的合法产物，因为绘画源于自然。更确切地说，绘画应算作自然的孙儿。因为一切可见的事物均由自然而来，而绘画又源于一切可见的事物。所以，将绘画比作自然的孙儿与上帝的亲人，这种说法并不为过。

画家用双手与头脑创造世界

如果画家想看到迷人的美人，他可以创造出她们。如果他想看到怪物，无论是恐怖的、滑稽可笑的还是可怜的，他可以创造出来。如果他想创建城镇或沙漠，便可以创建城镇或沙漠。想在烈日炎炎的夏季寻找一抹浓荫，便有葱郁垂荫。想在冷冽寒冬寻找一处温暖之所，便有温暖港湾。想要山谷，便有山谷。想要在高山之巅俯视辽阔大地，或眺望远处的海平面，他都可以用画笔做到。同样地，想要在深谷仰望高山，或者在高山之巅俯瞰深谷或海滨，又有什么难得住画家的呢？事实上，宇宙中的任何事物，无论是本质的、实在的还是想象中的万事万物，对于画家而言，都可以先在脑海中形成形象，然后诉诸手。画家用杰出的双手将和谐优美的画幅，如自然本身一般展示给世人。

西方美术史文献选读

李宏

ISBN 

9787301334799

定价：128.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