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源资本论》连载——能源资本对贸易摩擦的杠杆效应（三）

《能源资本论》由中信出版集团出版发行，此书是一部原创性的经济学著作。 书中一些理论创新成果，对关注经济发展和能源问题的研究者、企业家、政策制定者以及普通读者都具有参考价值。

“美元石油”与“石油美元”

与中美贸易战同时发生的、被媒体和社会公众忽视的另一件重大事情，就是中国于2018年3月26日如期开通了上海原油期货市场，上海国际能源交易中心（INE）正式挂牌交易。奥地利《新闻报》称，乍一看，中国引入以人民币计价的原油期货似乎选在了中美贸易争端的一个完美时间节点上，但实际上，中国已经为这项计划准备了20年。中国于1993年首次尝试推出原油期货合约，其后多年几经推迟和波折，现在终于上市。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布伦特原油一直是主要国际油价基准，因为它与能够进入欧洲市场的最大油田挂钩。西得克萨斯中间基准原油同样在上世纪80年代推出，该合约与俄克拉何马州库欣的石油存储基地挂钩。自2015年美国取消已实施数十年的石油出口禁令以来，该合约的影响力一直在上升。中国2017年超过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大原油进口国，也是全球第二大石油消费国。尽管如此，原油交易的国际指标是布伦特原油期货和西得克萨斯中间基准原油期货，中国在原油期货领域没有多少定价权。《日本经济新闻》报道说，这次中国政府做好准备让原油期货上市，其目的在于增强对国际原油价格的影响力。如果中国原油期货发展顺利，将在确定油价方面获得更大影响力，同时进一步助推人民币国际化，美元的垄断地位有可能被稀释。

美元作为世界主导货币的重要地位，是美国经济最重要的支柱之一。不同于其他国家，美国始终可以使用美元结算进口商品，这主要在石油市场上发挥重要作用。迄今为止，全球的大宗商品基本上都是用美元来计价。中国原油期货正式挂牌交易后，“美元石油”和“石油美元”几乎长期作为左右国际大宗货物和货币市场的唯一要素的时代，从理论上宣告结束，“人民币石油”和“石油人民币”的应运而生，将是新国际秩序的重要组成部分。作为世界最大的石油进口国，众多的石油出口国依赖中国的订单，尤其是海湾和非洲国家。石油交易这种大宗交易平台的存在，必将大大提高世界各商业机构接受人民币资产的积极性。对于中国而言，石油期货的推出顺应了中国经济的发展，是中国在世界石油贸易地位的自然反映。美国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也无法阻止中国石油期货的推出。上海国际能源交易中心（INE）自2018年3月挂牌交易至2018年10月，短短的8个月间，以人民币计价的石油期货成交量就超过了世界第三大石油交易所——迪拜商品交易所（DME）的同类指标，更是超过了排在迪拜后面的东京和新加坡石油交易所这些亚洲主要石油贸易中心。上海石油期货交易所使自己的主要对手纽约商品交易所和伦敦洲际交易所明显受到挤压，2018年10月，它们占全球石油期货市场的份额分别从60%和38%下降至52%和32%。

美国前国务卿亨利·基辛格曾经说：“如果你控制了石油，你就控制住了所有的国家；如果你控制了粮食，你就控制住了所有的人；如果你控制了货币，你就控制住了整个世界。”这句断言总结了美国的强权哲学，至少是那些躲在幕后决定着美国外交和国内政策的少数精英人物的强权哲学。基于这种战略思维，特朗普上台后，大力推动美国的石油开采，现在已经超过俄罗斯成为世界最大产油国，而且很快要成为世界最大的石油出口国。由此导致世界能源格局出现两个重大变化：一是页岩油的开采，大幅提升了人们对石油储藏量的预测；二是对能源依赖最大的中国，大力发展新能源，努力摆脱对石油和煤炭等化石能源的依赖。

2005年左右，美国每天进口石油超过1000万桶，美国国内油田的产量相当于进口量的一半，连续30年呈下降趋势。北达科他州和得克萨斯州发现页岩油后，引发了一股“黑金”热，堪比历史上几次规模最大的石油热。2011—2015年，美国国内石油产量上升78%，轻易地超过进口量。相比之下，20世纪70年代末在得克萨斯州和俄克拉何马州的石油热仅让美国石油产量提升7%。美国石油涌向全球市场，让油价一路走低。在美国解决石油逆差的同一个10年里，其石油产品以外的贸易逆差却呈爆发式增长，整体贸易逆差尽管相比2005年左右有所减少，但近年来一直呈扩大趋势。在页岩油繁荣时期，美国的石油产量攀升，但其他经济领域的支出上升幅度更大。当国内储蓄无法满足投资需求时，这部分差额就由外国来补足；相反，储蓄率高的国家如德国和中国，就会出现贸易顺差，从而为其他国家的消费和投资提供融资。美国的大规模减税和增加开支等政策，将在未来几年让财政赤字超过1万亿美元，这意味着贸易逆差还会增加。

2018年5月21日，美国能源信息局发布分析报告，2017年美国的能源产量相当于日均3000万桶石油，创下历史新高。从这个数字来看，美国把俄罗斯和沙特等石油主产国远远甩在身后。新的压裂开采技术让美国找到很多低成本的页岩油气开采办法，美国一方面能源自给自足的比例上升，另一方面需要进口的能源主要靠加拿大解决（占40%）。因此，如果美国再不开采并出口，那些储藏的油气资源形态有可能在新能源形态的冲击下，其价值潜能将大大降低，更不要说转化为资本了。

美元是世界的硬通货，美联储便是全世界的中央银行。在保持美元世界硬通货地位的过程中，在世界贸易领域没有哪种商品可以与石油相提并论。只要这个世界对美元还有“信心”，这个系统就能运转。对华盛顿和华尔街的人来说，这个系统简直就像是一台神奇的印钞机。但它的确不是。早在上世纪60年代，美国的财政和货币管理不善就曾导致布雷顿森林体系下基于美元的联系汇率制于1971年8月崩溃。随后，美国和欧洲经历了十年的高通胀。美元动荡是促使欧洲在1993年走上货币统一道路的一个关键因素。欧洲这项努力在1999年欧元启用时达到高潮。同样，美国在1997年对亚洲金融危机处理不当，也促使中国开始推动人民币国际化。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始于华尔街，并随着银行间流动性枯竭而迅速蔓延到世界各地，这再次促使世界远离美元，转向其他货币。2018年9月12日，欧盟委员会主席让-克洛德·容克在欧洲议会发表年度演讲时就说，欧盟必须采取更多措施推动欧元成为世界货币。他质疑称，既然只有2%的能源进口来自美国，欧洲为什么还要以美元支付80%的能源账单。他认为欧洲用美元购买能源的做法非常“荒谬”，航空公司应该用欧元而不是美元购买飞机。

不仅欧盟准备放弃用美元来购买能源，俄罗斯能源企业也打算放弃“石油美元”。2018年9月22日，“今日俄罗斯”电视台网站引述路透社的报道，俄罗斯排名第四的能源公司苏尔古特石油天然气公司准备在国际结算中放弃美元，改用欧元和其他货币，从而希望“避免美元支付可能产生的问题”。此前一个月，俄罗斯财政部长安东·西卢安诺夫表示，俄罗斯或将在石油贸易中弃用美元，因为“被看作全球货币的美元已经成为有风险的结算工具”。俄罗斯能源部长亚历山大·诺瓦克曾表示，政府正在考虑以本国货币进行石油结算的可能性，特别是与土耳其和伊朗的结算。苏尔古特石油天然气公司并非唯一试图减少对美国依赖的俄罗斯能源企业。路透社援引产量排名第三的俄罗斯天然气工业石油公司内部的消息人士称，该公司的合同中已经存在不以美元交易的条款。俄罗斯最大的石油企业俄罗斯石油公司也对结算多样化感兴趣，已经开设了港币和人民币银行账户，一旦俄罗斯因西方制裁被阻挡在环球银行间金融通信协会（SWIFT）银行间汇款服务体系之外，就会关闭该服务。

保持和扩大全世界对美元的需求、防止出现拒绝用美元支付的力量中心，这是近几十年来美国外交政策的出发点和落脚点，是美国所有外交套路和冒险行动的最深层原因。美元与石油绑定的战略对于美国来说至关重要，“去美元”必然会触及美国自身利益，美国也不可能轻易放弃这一维护美元“第一货币”地位的重要手段。但物极必反，为维护美元霸权采取的努力越多，对他国合法利益的伤害就越深，后者摆脱支撑美国经济“义务”的渴望就越强烈。不满者由量变到质变的时刻似乎来临了，最令华盛顿担忧的事情发生了，美国主要盟友的领导人发表“反美元”和“反美国”宣言，这实际上打开了建立全球“反美元”联盟的大门。世界停止把美元作为主要货币，将给美国带来规模难以想象的灾难。

“去美元化”的本质是美元信用与信心的弱化，也是对既有货币体系的挑战。实际上，石油“去美元化”的声音已经持续了数十年。上世纪末期，许多国家都处于“美元化”和“去美元化”的纠结之中，一些国家在尝试“去美元化”的路途中屡败屡战。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中，相关国家就开始考虑在名义货币定锚时，应弱化美元而增加日元和欧元的分量。与此同时，拉美国家却一度“美元化”潮流涌动，巴拿马、萨尔瓦多和厄瓜多尔相继实行“美元化”。进入21世纪，由于多种因素的变化，过度“美元化”的负面影响日益明显。2006年以来，部分拉美国家在贸易和融资等领域出现了明显的“去美元化”倾向，减少美元在外贸和金融体系中的比例，加强本币的地位和作用。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美元主导型货币体系的弊端进一步显现，新兴经济体“去美元化”的愿望进一步增强，无论是区域自贸区建设，还是多边、双边货币协议，都体现了这种尝试。2016年6月20日，尼日利亚放弃本国货币奈拉对美元实施的固定汇率机制，由此导致奈拉对美元的比价跳水和外汇储备急剧下降，使得尼日利亚央行不得不进行资本管制和外汇限制交易。尼日利亚不惜本国货币崩盘，也要将“去美元化”进行到底的现象足以说明，石油国家受美元货币体系掣肘的程度之深。2017年9月15日，委内瑞拉发布以人民币计价的石油和燃料价格，并称此举是为了让该国从“美元暴政”中解放出来。

当美国不再需要进口石油，美元作为石油结算货币的基础就不存在了，作为美国竞争对手的产油国，必然需要寻找替代的结算货币。正是这个时刻，拥有世界最完善工业体系、生产绝大部分生活必需品和工业品的中国成为最佳替代者，人民币的国际化是世界新经济秩序形成的必然结果。在此前提下石油人民币的推出，与其说人民币想取代石油美元，倒不如说是为了石油美元体系崩溃而提早做好的风险对冲机制。以人民币计价的黄金和原油都是助推人民币国际化的有效手段，是“去美元化”的决定性因素，是打破石油美元体系的重要一步。当然，石油美元体系的地位，也并非短期内可以撼动，美元的霸权地位要被取代，绝非易事。从短期来看，美元体系是无法被取代的。但是，毕竟这种兆头已经出现了，这就是中国的进步使其在美元体系内的地位提升了。美国的当政者也看到了这种趋，因此才变得心急如焚。但是，这是美国经济结构的中长期问题，其制造业的国际竞争力不强，才是导致贸易赤字的根源。中美贸易战以及美国对各大产油国不同形式的制裁，势必激发出这些国家摆脱美国控制的强烈欲望，将它们推向以人民币计价的上海原油期货交易所。一些暂时没有受到制裁的国家，都表达了转向上海人民币石油贸易的意向。例如，印尼国家石油公司表示，将从2019年起购买不是以美元、而是以包括人民币在内的其他期货计价的原油，其日采购量将达到570万桶。

目前石油在全球贸易中的计价方式呈现出“去美元化”的趋势，更多地是石油市场向买方倾斜后自身演变过程中逐渐出现的一种多样性。现在判断“石油美元”的终结为时尚早，人民币计价方式的推行也难以证明“定价石油”时代的来临。但毫无疑问，布伦特原油期货和西得克萨斯中间基准原油期货在石油领域双头垄断的终结，也意味着美元/欧元在金融领域双头垄断的终结。“石油人民币”的推行，将有力冲击现有的“石油美元”体系，促进全球货币体系的多元化，从而加快人民币国际化的进程。随着石油人民币国际化及其地位的巩固，将有更多投资涌入中国经济体。正如《下一波全球货币大战》一书的作者詹姆斯·瑞卡兹所说的那样：“现在，43年过去了，车轮正在脱落，世界对美元又失去了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