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清尘：应对气候变化，减缓和适应相辅相成

eo记者 江涛

编辑 黄燕华

审核 冯洁

当前，气候变化成为全球最受关注的话题之一。全球气候变暖，极端天气频发，气候变化给人类社会带来了多方面的影响。未来气候变化将呈现怎样的趋势？如何应对气候变化带来的风险？中国和世界各国如何更好地开展国际协作？围绕这些问题，eo专访了中国国家气候中心主任巢清尘。

巢清尘对气象的研究长达三十余年，她的主要研究领域为气候系统分析及相互作用、气候风险评估、气候变化政策。她是第四次气候变化国家评估报告领衔作者，担任了2021—2035年国家中长期科技发展规划社会发展领域环境专题气候变化子领域副组长。她长期参与《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UNFCCC）和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的谈判，拥有丰富的气候研究和国际谈判经验。

巢清尘认为，应对气候变化，减缓和适应两大策略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中国一直是全球气候治理的参与者、贡献者，也将是引领者。未来，各国共建合作共赢的应对气候变化全球治理体系，切实将目标落实到行动上，是有效应对全球气候变化的出路。

eo：我们知道您一直从事气候领域的工作，是什么原因或者契机让您决定扎根在这个领域？

巢清尘： 我大学是学大气科学专业的，20世纪80年代末我毕业以后到中国气象科学研究院工作，那时国际上对气候变化的关注度还没现在这么高。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国际上就开始关注气候变化的问题了。1994年，国家气候中心成立，我作为首批工作人员，跟随这个领域的专家开始研究和跟踪气候变化。

气候与自然、社会经济、外交等方方面面都有联系，还影响人类生存的环境，要求从业者具有较广的知识面。后来，我担任过中国气象局科技与气候变化司副司长，分管气候变化工作，作为中国政府代表团成员参与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和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谈判。

eo：2015年，您作为中国代表团的一员参加了《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21次缔约方大会（COP21），见证了《巴黎协定》这一重要协议的签署。中国为《巴黎协定》的达成做出了哪些努力？能否讲述一下COP21过程中您印象最深刻的事件？

巢清尘： 2015年，我作为中国代表团的一员参加了在法国举办的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关于《巴黎协定》的谈判。为促成这次大会取得成功，中国在会前、会中、会后都做了大量工作，发表了中美、中欧、中法等气候变化联合声明，为《巴黎协定》的通过、生效做出了重要贡献。

有一件事情至今令我印象深刻。巴黎大会即将收官之际，欧盟突然宣布与包括79个国家在内的非洲、加勒比海与太平洋国家集团达成一项“雄心勃勃并有法律约束力的气候协议”，随后，美国也宣布加入，由此该集团被称为“雄心联盟”。但中国、印度等国不在该“联盟”中。当时我分析认为“作秀大于实际意义”。

现在再看这件事情是验证了我当时的判断，这个“联盟”自巴黎大会之后并无实质性活动。联盟提出的关于“全球升温控制在1.5摄氏度以下”虽然最后在《巴黎协定》中给予了体现，但从目前各国提出的承诺看是难以实现的。“雄心”不能只是“空谈”，而要实实在在践行。

eo：从《京都议定书》到《巴黎协定》再到COP27，您觉得全球应对气候变化战略和措施发生了怎样的改变，取得了哪些成效？

巢清尘： 《京都议定书》从达成到生效前后经历了近8年的时间，美国退出《京都议定书》之后，在《京都议定书》第二承诺期即2013—2020年，又经历了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家的退出。《巴黎协定》从通过到生效前后不到一年，虽然经历了美国特朗普政府退出《巴黎协定》，但全球应对气候变化的努力并未受到很大影响。

2020年9月我国宣布“双碳”目标后，更是带动了全球迈向碳中和的进程。目前已有130多个国家作出了碳中和承诺，包括城市、企业等主体也主动地加入碳中和行动中。总而言之，世界很多国家已经将应对气候变化作为国家可持续发展的重要内容，融入了社会经济的方方面面，这是一个非常值得肯定的进展。

eo：作为全球应对气候变化的重要参与者，中国在COP27上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各国间如何更好地提高应对气候变化的协作水平？

巢清尘： COP27在发展中国家召开，发展中国家关切的适应、资金、技术转让、能力建设等问题应该是大会的关注角度。2021年，COP26完成了《巴黎协定》实施细则的谈判，这次会议是一届落实《巴黎协定》的大会。

2022年是《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达成30周年，所以今年的大会更具有纪念意义。共建公平合理、合作共赢的应对气候变化全球治理体系是中国的希望，也是各国的希望。适应是发展中国家的核心关切，长期以来在多边进程中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COP27最终通过了《沙姆沙伊赫实施计划》，强调了应对气候变化的紧迫性，呼吁提振雄心和加大实施力度，向低排放和具有气候韧性的发展方式转型，并建立了应对与气候变化不利影响相关的损失和损害资金安排。

近年来，极端事件频发强发，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提出了建立全球早期预警系统的倡议，该倡议也在COP27大会上得到了支持。中国一直是全球气候治理的参与者、贡献者，也将是引领者，在一些重要议题上都是中方和有关国家联合推动，这次大会，中国继续发挥了积极建设性作用，与各方一道按照公开透明、广泛参与、缔约方驱动、协商一致的原则，共同推动COP27取得反映发展中国家关切、符合发展中国家利益的积极成果。

气候变化事关人类未来，只有各方通力合作才能有效应对。气候变化问题是全球问题，必须全球共同努力，只有坚持多边主义，坚持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才能不断推进。中国一直在实实在在地做出自己的努力，落实提出的各种承诺，所以各国只有共同切实将目标落实到行动上，才是有效应对全球气候变化的出路。

eo：2020年和2021年的《中国气候公报》都提到了气温偏高、气象年景偏差等内容，近些年来，中国和世界的极端天气呈现出怎样的变化趋势？

巢清尘： 2022年夏季，南亚、北美、欧洲以及我国相继出现了极端高温热浪天气，也有一些国家出现极端暴雨，如巴基斯坦。目前，世界各地各种极端气候事件发生的频率和强度增加，复合型极端天气发生频率增加，高温、干旱与暴雨洪涝并存。

最近的十年（2010—2019年）与1970—1979年相比，全球灾害数量增加了5倍，灾害损失增加7倍多。种种迹象表明，气候变化已经对地球自然生态系统和人类社会产生了广泛影响。

eo：全球变暖和极端天气之间有着怎样的联系？未来，全球气候变化会往什么方向发展？

巢清尘： 科学研究清晰地表明，现在的气候系统变得更加不稳定，极端天气事件是由气候系统不稳定造成的，而造成这种不稳定的主要原因是人类使用大量化石燃料排放温室气体。

不同种类的极端天气事件与人类活动的相关性不完全相同。科学研究几乎可以确定极端高温、低温事件与人类活动关系非常密切；而极端降水与人类活动的关系程度为中等，干旱与人类活动的关系程度尚较低。

未来全球变暖的幅度越高，气候变化带来的影响和风险就越大。例如，全球升温2°C时，发生高温热浪的频率将比目前升高190%、强度将升高125%，北极夏天完全无冰的情况每十年就会发生一次。

eo：全球气候变化会带来哪些方面的风险和影响？未来如何更好地应对气候变化的风险？如何提升气候变化监测预警和减灾防灾的能力？

巢清尘： 在水资源、生态系统、粮食生产、人类健康、基础设施等领域都已证实了气候变化的诸多不利影响，预计未来全球继续变暖和极端气候事件增多增强都将对人类经济社会产生越来越大的影响。气候系统的一些慢变过程，如海洋、冰冻圈的影响则会持续数百年甚至上千年。

人类应对气候变化的途径主要是两类，即减缓和适应。强化气候变化监测预警、风险评估和防灾减灾，是提升适应气候变化综合防范能力的重要方面。比如，完善气候变化观测网络、提升气候系统监测分析能力、提高精准预报预测水平、强化极端天气气候事件预警、加强气候变化影响和风险评估、构建综合灾害风险管理体系等。

eo：为了应对气候变化，近年来中国在气象领域做了哪些工作？取得了哪些成效？

巢清尘： 第一，我国气象预报预测能力稳步提升，建立了以自主知识产权数值预报模式为核心的无缝隙智能化气象预报业务体系，实现了从站点、落区预报到数字格点预报的跨越。全国24小时晴雨预报准确率达到86%，强对流天气预警时间提前至38分钟，台风路径预报24小时误差缩小到70公里。

第二，公共气象服务和气象防灾减灾成效显著。近年来，我国成功应对超强台风、特大洪水、严重干旱等重大气象灾害，建成多部门共享共用的国家突发事件预警信息发布系统，充分发挥了气象防灾减灾第一道防线作用，气象灾害造成的经济损失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例由2012年的0.6%下降到2021年的0.3%。

第三，面向经济社会发展，主动融入国家重大战略和现代化经济体系建设，为各行各业提供优质气象服务，气象投入产出比达到1∶50。

eo：未来中国气象领域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面临哪些挑战？有哪些可以提升的方向？

巢清尘： 目前，中国气象领域面临三大方面的挑战：第一是需要进一步突出保障国家重大发展战略的作用，在科学布局、统筹谋划方面需要进一步加强；第二是以监测为基础、科技为支撑、服务为保障的研究型业务体系仍待建成和完善；第三是科技创新驱动能力有待增强，前瞻技术及自主创新研究有待提高。

未来，中国气象领域将争取实现基础理论和核心技术重点突破。国家气候中心将深化气候系统多圈层、多时间尺度相互作用及其影响的机理认识，与国内相关单位一起发展80公里高分辨率多圈层耦合的地球系统模式和10—30公里高分辨率精细化区域气候模式，实现自然气候系统模式与能源社会经济模型的双向耦合和定量风险评估，在此基础上建立智能网格预测技术体系，搭建气候安全早期预警平台。

同时，形成科学治理和应用的系列支撑方案。围绕《巴黎协定》，实施“双碳”目标、IPCC科学评估、国家和区域重大发展战略实施，打造科学治理和应用的服务平台，形成更有针对性的政策建议和支撑方案，提升应对气候变化的科技支撑能力。

eo：2022年10月，生态环境部发布《中国应对气候变化的政策与行动2022年度报告》。报告提到了中国积极减缓气候变化、主动适应气候变化。如何理解减缓与适应并重两大策略的内涵和关系？

巢清尘： 减缓是指通过经济、技术、生物等各种政策、措施和手段，控制温室气体的排放、增加温室气体汇，这是应对气候变化的根本措施。适应是自然或人类在实际或预期的气候变化刺激下做出的一种调整反应，这种调整能够使气候变化的不利影响得到减缓，能够充分利用气候变化带来的各种有利条件。减缓与适应两大策略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控制温室气体排放的途径主要是改变能源结构，减少化石燃料使用量，增加可再生能源和核能使用比例；提高发电和其他能源转换部门的效率；提高工业生产部门的能源使用效率，降低单位产品能耗等，由此来控制和减少二氧化碳等温室气体的排放量。

增加温室气体吸收的途径主要有植树造林和采用固碳技术，其中固碳技术是指把燃烧排放的气体中的二氧化碳分离、回收，然后在深海或地下固存起来，或者通过化学、物理以及生物方法固定。

因为气候系统的惯性，即使现在全球实现碳中和，也就是排放很少甚至不排放温室气体，气候仍会变暖，像海洋、冰冻圈的很多要素仍然会发生变化，甚至还会持续很长时间，因此适应是更为紧迫和现实的措施。

适应气候变化有多种方式，包括制度措施、技术措施、工程措施等，如建设应对气候变化基础设施、建立对极端天气和气候事件的监测预警系统、加强对气候灾害风险的管理等。在农业适应气候变化方面，为应对干旱发展新型抗旱品种、采取间作方式、作物残茬保留、杂草治理、发展灌溉和水培农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