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连载|叶炜：中国古代史发展大势——关于中华文明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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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导 读 ·
2022年7月21日，叶炜教授在北京大学出版社战“疫”系列教师研修公益讲座中，对自中华文明诞生以来至清代的中国古代史进行了概况性的讲授，着重介绍了中国古代史发展的脉络及各时代的特点。其中体现了叶炜教授对中国古代史各阶段时代特征、重点问题、发展大势的深入思考，吸纳了史学界的最新成果，提纲挈领地勾勒出中国古代史的面貌。
我们整理了讲座的文字稿，经作者审定后，陆续刊布，以飨读者。
本文是讲座中关于中华文明起源的文字内容和视频。
理解现代，不能缺乏对古代的认识
为什么要学习中国古代史
首先，作为一个现代中国人，为什么要对中国古代史有一些了解呢？大家知道，马克斯·韦伯提出过一个著名的观点，就是传统和现代的二分。关于中国历史，人们一度认为传统和现代是对立的，甚至说，不打破传统就无法走到现代。
这样的观点，其实已经受到了很多质疑。现在学者的研究表明，现代和古代是密不可分的。比如美国重要的汉学家孔飞力，大家可能很熟悉他的著作《叫魂》，他在另一本书中就有这样的论述。他说：我认为使一个国家成为现代国家的，是它所面临的为我们所处时代所特有的各种挑战——人口的过度增长、自然资源的短缺、城市化的发展、技术革命的不断推进等等，最重要的则是经济的全球化。对于同样的挑战，不同的国家由不同的历史经验和文化背景所决定，所做出的反应是不同的。
在这里，孔飞力强调了一个国家的历史对它走向现代化道路选择中的影响。同时我们也看到传统和现代的关系特别复杂，研究印度现代化历程的鲁道夫夫妇也说过：传统和现代之间具有非常复杂甚至可以称为辩证的关系，不仅传统之中含有近代性的因子，而且现代化本身亦绝非全属现代，其中也有脱胎于传统的成分。这就提示我们，要理解现代，不能够缺乏对古代的认识。
而对中国来说呢，这一点尤其明显，尤为重要。为什么这么说？大家请看这个表格，它来自一本叫作《人文地理》（ Human Geography ，by William Noton）的著作。
作者按照时间顺序罗列了世界上曾经出现过的古代文明，大家可以很轻易地发现中国的特点。中国的文明，是从它的发生一直延续到今天的，而其他的古代文明呢，都发生了断裂或者是衰亡，那这更提示我们在理解现代中国的时候，不要忘记了古代中国。我想，这或许也是我们作为一个现代中国人，有必要了解一点儿中国古代史的意义之一吧。
先秦时代：文明的起源
具体说到中国的古代历史，可以分成两个大的部分，就是先秦和秦汉以后。
先秦是从人类的起源一直到春秋战国时期。秦汉以后，如果把它作为一个整体的话，可以说是进入了以专制皇权为核心的官僚制帝国时期，它和先秦之间有很大的差异。最大的差异便是，先秦没有皇帝，秦汉以后建立皇帝制度，以专制皇权为核心。当然秦汉到明清之间，我们一般又常常分成几个段落：秦汉、魏晋南北朝、唐宋和元明清。其中魏晋南北朝是一个帝国的低谷，是汉唐之间的长期分裂时期；其他的秦汉唐宋元明清，都是帝国体制的时期。这个帝国和今天我们说的“帝国主义”，是不一样的。我们说古代的帝国，主要强调的是它的疆域广大，在其疆域中，存在着不同的族群。我们讲中国古代大势，就是想把各个时代的一些特点，给大家做一简单的介绍。
先秦时代，我们关注的主要问题，是文明起源问题。如果从整个中国古代史来看的话，近百来，先秦史研究领域的推进是最大的。为什么呢？因为有了现代考古学的发展。先秦史中，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关于文明起源的问题。今天可以这样讲，对于文明起源的研究，已经有了长足的进展。具体来说，有两个方面进展是最明显的：第一是从外来说到本土说；第二是从一元论到多元论。我们分别简单介绍一下。
从外来说到本土说
首先，外来说就是中华文明西来说，是安特生提出来的。照片上这位就是安特生。安特生是一位瑞典地质学家，他在地质学上取得了很高的造诣，他在20世纪前期，应该是1914年，被当时的中国政府邀请来中国进行地质调查工作。在工作期间，他也做了很多古生物、古人类方面的考察。从1918年到1921年，他就在河南省渑池县的仰韶地区进行发掘。到1921年的时候，获得重要发现，发现了在中国，也是在亚洲第一个新石器时代遗址，被安特生命名为仰韶文化。
仰韶文化是中国第一个新石器时代的遗址，是中国最早发现的史前文明。仰韶文化被命名之后，也就意味着当时部分西方学者所认为的中国没有史前文化的论点是站不住脚的。1921年发现仰韶文化遗址之后，安特生又在甘肃、青海地区调查，发现了马家窑文化。马家窑文化和仰韶文化，它们的共同点都是彩陶文化。安特生认为，甘青地区的马家窑文化早于仰韶文化。在当时，彩陶文化主要是在两河流域，包括中亚地区发现的。基于此，安特生就提出了中华文明西来说的观点。认为是两河、中亚的彩陶文化影响了马家窑文化，马家窑文化再影响了处于中原地区的仰韶文化。这就是中华文明西来说。平心而论，在当时的考古成果和学术条件之下，安特生提出的这个观点是有道理的。只不过，随着考古工作的进一步发展，他的这个假说被证伪了。最有力的证据，就是考古发现证明安特生关于马家窑文化和仰韶文化的时代先后搞错了。马家窑文化并不是影响了仰韶文化，而是反过来，马家窑文化源于华北地区仰韶文化，特别是庙底沟类型发展的变体。这样，外来说就难以成立，慢慢地本土说得以战胜了外来说。到今天，中华文明起源的本土说，已经为世界学界所承认。大家请看这张表格，这张表格来自刘莉和陈星灿所著的《中国考古学》。
从这张表上我们可以看到，在新石器时代晚期，在今天中国的版图上，已经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文化遗址，这些文化其实都已经走到了文明的边缘。近年来，考古学不断推进，陆续有一些重要发现。值得一提的包括良渚文化的古城，以及大型的水利工程。它们的发现，意味着中华文明五千年的说法得到了证实。2019年7月，良渚古城遗址被列入了《世界遗产名录》，意味着国际主流学界承认了中华五千年文明史。良渚古城的遗址，面积达到了290余万平方米，是古城中相当大的。
近年另外一个引人注目的发现是石峁文化，石峁文化是在河套地区。作为北方地区考古学文化的代表，石峁文化不同于中原地区龙山时代晚期、新砦期和二里头文化早期遗存。石峁文化也以它的古城引人注目，城址面积达到400余万平方米，是中国已知规模最大的龙山时代晚期城址。
这样来看，到了距今差不多四千年的这个时候，在中华大地上有很多的文化都已经自发地走到了文明的边缘。因此，中华文明起源本土说得以确立；同时，一元论到多元论也可以确立下来。
从一元论到多元论
这里所谓一元论，就是中华文明起源的中原中心说，认为中华文明是从中原起源，由中原影响各地而发展起来的。但是根据刚才我们看到的这些新石器时代晚期的文化遗址，可以说，在新时代晚期，在中华大地上，有很多文化都已经走到了文明的边缘，这就是从一元论到多元论，也是随着考古发现而在学术上产生的明显推进。
下面列举的这几位人物，就是从一元论到多元论演进过程中，几位重要学者。最早对一元论发起挑战的是顾颉刚先生。此后，王国维先生提出了殷周差异论，傅斯年先生提出夷夏东西说，都指出中国早期文化的发展有东西两个源头，有两条发展路径。此后，蒙文通先生和徐旭生先生又注意到南方文化的发展，所以他们提出的是三系说。随着考古的推进，更多的考古文化被揭示出来。苏秉奇先生提出了满天星斗说，以满天星斗说取代此前的中原中心说。这就是从一元论到多元论的简要发展过程。
但学者们也注意到一个问题，就是最终走入到国家阶段，并且延续下来的——这里面我们强调延续下来的，比如前面提及的良渚文化，它已经进入国家了，但是并没有能够延续下来——就是我们常说的夏商周三代。为了解释这样的现象，北大考古文博学院的严文明先生，又提出了重瓣花朵式结构，花心是中原，以此来解释上述现象。在考古学家学说的基础之上，费孝通先生又提出了多元一体的观点。这个观点不仅仅针对文明起源的问题，还考虑到中华文明发展的问题，故影响更大。
这就是关于文明起源问题，学界近百年以来的学术上进步：从外来说到本土说，从一元论到多元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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