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o专访 | 剑桥大学能源政策研究所副所长波利特：高价让人怀疑市场，但我们都是市场受益者

eo记者 蔡译萱

编辑 姜黎 冯洁

审核 黄燕华

2022年3月，在持续高企的能源价格与俄乌冲突阴影之下，欧洲电力市场现货价格继续看涨，市场面临供应严重短缺、电价攀升和供电可靠性不足的风险。 

为应对风险，欧盟多国近期纷纷出台相应能源政策。德国、法国等再次提高了可再生能源发展目标，但同时欧盟多国又开始暂停关停煤电。他们希望短期内减少对天然气的需求，并着手为未来高比例的可再生能源重新设计电力市场。为规避电价上涨风险，欧洲许多跨国公司正以长期合同锁定可再生能源供应，稳定用电成本。

自本世纪初，可再生能源发电成本大幅度降低，已经减少了欧洲对煤炭的依赖，长期来看也有助于未来减少对天然气的需求。在目前几乎所有针对未来能源情景的分析中，可再生能源都将成为欧洲未来电力系统的主力。

但由于其波动特性，实现高比例可再生电源并网需要重新设计市场，来反映系统新的物理特性，确保能源系统安全稳定运行。

欧洲电力市场下一步怎么改？俄乌冲突将对欧洲未来的能源政策产生哪些影响？能源危机会使市场化改革的步伐放缓吗？

近日，eo记者专访了剑桥大学能源政策研究所副所长、剑桥大学贾吉商学院商业经济学教授迈克尔·波利特（Michael Pollitt）。他研究电力市场监管与市场设计问题已有20余年，对于欧洲电力市场未来将发生的变化，波利特认为，欧洲现有的电力现货市场是能够反映可再生能源发电极低边际成本优势的有效机制。 未来的电力市场将更关注可再生能源增长规模对批发市场平均价格以及电力行业组织架构的影响。

他同时指出，高价总会引发人们质疑市场的作用，但全球经济秩序是建立在自由贸易与合作基础上的，市场有助于全球经济一体化，并确保贸易对各方都有益处。

以下是经过编辑的采访实录。

eo：我们关注到近期您对高比例可再生能源情景下电力市场设计的研究，在未来近零边际成本的可再生能源发电占据主导时，以节点电价（LMP）为代表的边际定价理论在电力现货市场中是否仍然适用？ 

波利特： 边际定价理论是否适用现货市场，取决于有多少可再生能源参与现货市场。虽然在某些时段，某些特定位置会产生更多边际成本为零的电价，但在配套储能后，可再生能源的最终价格水平如何将难以确定。与此同时，一些可再生能源电站配套储能后，也可能激励用户购买就地生产的电能。因此，我认为可再生能源对批发市场平均价格的影响有多大，还需要建模探讨。

但显然，随着时间的推移， 可再生能源发电所获得的收入将主要来自中长期合同，现货市场贡献的作用可能非常有限。在高碳价和配套储能的情况下，即使现货市场的可再生能源发电出现多时段低价或零价的情况，也是可以接受的。

eo：可再生能源在能量市场+碳市场的模式下，能否“零补贴存活”？

波利特： 答案是肯定的。我们对欧洲电力系统所做的建模表明， 在高碳价和高气价情景下，参与现货市场的可再生能源发电机组仍将获得很高的平均价格。 目前还不清楚可再生能源对平均现货价格的影响有多大，仅全年有数百个小时的零电价，并不意味着可再生能源发电的年平均价格会非常低。

eo：随着未来几年英国可再生能源占比不断上升，化石燃料机组的灵活性将会受到高度重视。您如何看待现有的容量机制对缓解联合循环燃气轮机（CCGT）这类机组“丢钱问题（Missing Money）”发挥的作用？

波利特： 在目前英国的高电价下，CCGT机组不存在“丢钱”问题，但在未来可能会出现。

目前通过容量市场和其他辅助服务市场向备用容量支付补偿，其补偿价格有可能非常高，足以激励投资者为系统提供足够的备用容量。

类似 CCGT这样的机组，是价格高昂的备用容量（注：2022年2月22日，2025/26年期间英国T-4容量竞价出清价格创纪录达到30.59英镑/kW），英国的电力系统有很多CCGT容量，这些机组在系统中已运行多年。因此，未来随着高比例可再生能源并网，电力系统需要增加大量额外的发电机组和 CCGT 机组来作为备用，目前尚不清楚未来的容量市场价格是否合理，能否支持这些备用机组投资和运营。 

系统运营商通过采购辅助服务获得更大的灵活性，也为备用机组提供了补偿。英国国家电网一直在设计更好的产品，以激励系统内的响应水平，所以可以期待系统运营商提供的 辅助服务产品及容量机制 ，在转向高比例可再生能源系统时，支撑系统良好运行。

2022年2月22日，2025/26年期间英国T-4容量竞价出清结果

来源：Energy Insight

eo：您提到英国电力市场通过辅助服务市场对备用容量进行补偿，高比例可再生能源会否大幅增加系统成本？

波利特： 建立有竞争力的辅助服务市场很重要。目前降低辅助服务成本的空间很大。相比传统辅助服务提供商，不断发展的储能技术将以更低的成本和更高的质量提供辅助服务。未来我们也许还会降低参与辅助服务市场的门槛，允许储能、需求响应等灵活资源以较小单位参与辅助服务市场，并给予激励。

eo：从英国和欧洲的经验来看，可再生能源发电商和用户如何更好地分摊增加的系统成本？

波利特： 英国最初是发电商与终端用户进行成本分摊，但现已逐渐将不确定性成本传导至终端用户。 也就是说，未来终端用户将为灵活爬坡等辅助服务买单。

最初对发电机组收取费用是让发电商更清楚地了解到，机组部署对辅助服务成本产生的影响，并让发电商更有动力去思考在何时何地部署何种机组， 但很多时候，系统并没有发生宕机和故障。

向最终消费者收取所有辅助服务成本的关键在于，真实反映用户在不同地点消费电能应承担的成本，使用户感知到这一成本。如果终端用户知道是什么导致了辅助成本的产生及其产生地点，就会激励他们变更正在采购的发电机组的地点，来使辅助服务成本最小化。

eo：现在欧洲电力用户的账单里会看到辅助服务的成本吗？

波利特： 目前账单还没有体现， 终端用户通常看不到电费包含的辅助服务成本是多少 ，但售电商会对辅助服务成本的来源有更多了解。 现在辅助服务成本反映的是，所有用户的平均使用水平，这并不是确保辅助服务成本最小化的最佳方式。 

eo：传统电力交易关注输电网层面的批发侧市场，随着分布式发电大量接入配电网，在配电侧引入精细化的定价机制是必要的吗？

波利特： 随着大量的分布式发电和储能接入配电系统，在配电层面发出正确的价格信号将变得非常重要。我不确定是否需要明确地让用户了解这些价格，但很明显，配电公司需要利用实际的节点价格来做出自己的投资决策。

但配电商用节点价格指导投资行为，与让一个系统里的所有发电机组或负荷都暴露在节点价格之下是不一样的。要想用好节点定价模型，实际上取决于放开多少能接触到这些节点价格的用户数。这类似于债券交易市场，其对现货的敞口非常小，主要靠长期合同作为收入来源，电力市场中节点定价机制也类似。

eo：从您的研究来看，欧洲对配电网监管存在哪些问题？能从对于输电网的监管中借鉴什么？

波利特： 欧洲对配电商的监管，可从输电网监管上学到很多经验。在配电网级别进行阻塞管理的问题之一是，可以在多大程度上将输电网的约束管理系统扩展到配电侧。

事实上，管理配电约束一个简便的解决方案是，将输电公司的管辖权扩大到较低的电压等级，并在配电侧使用类似的管理机制。也就是说，允许位于较低级别的电网单位参与输电阻塞管理市场。

eo：您是指向将批发市场向部分配电商开放？

波利特： 是的，我认为这是在并不完全清楚由配电商管理的本地阻塞是否经济的情况下，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改革方式。 配电系统的管理成本相对较高，如果在本地进行组织管理，市场竞争并不激烈，而如果是输电市场向下扩展， 就有机会使市场具备竞争力并控制参与市场的成本。

eo：您近期的研究提到在英国和欧洲其他一些国家，电力上游再度出现了垂直一体的模式，具体是指怎样的模式？如何看待这种现象？

波利特： 我之所以提出电力上游垂直整合的问题，是因为一体化模式具有了解整个电力供应链成本的优势。这种模式下投资运营主体可以在其内部对发、输、配、售和辅助成本进行拆分，但如果是一个相互分散的体系，就很难知道各个环节是否有合理的激励措施，使得电力系统总成本最小化。 垂直一体化系统的另一个好处是，在其中某个或某些环节失去激励的情况下，重新引入整体成本概念，电力产业链的不同部门间签署长期合同，保障供给。

eo：这是否意味着现有的机制未能很好地传导机组的发电成本？

波利特： 我认为在电力系统从CCGT或其他传统火电机组转向大量可再生能源发电的过程中，对于某些类型的机组来说，现有机制是否运行良好存在疑问。在传统以火电机组发电为主的电力系统里，不同环节的成本拆解更加容易。而随着可再生能源大量并网，整个电力系统的成本相应上升，垂直一体的公用事业公司能够基于整个系统的成本来统筹考虑投资运营，但同时这种模式也存在缺乏竞争，监管效果“打折扣”等问题。

因此，我们想做的是，在掌握了某些环节成本的情况下，保有垂直整合的某些优势。我们已经对垂直一体化系统进行了拆分，现在可以看到，垂直一体的供应链上仍有很大的竞争潜力，目前需要做的是更好地协调总成本。

eo：垂直一体模式的再现将对电力公司和用户分别有怎样的影响？

波利特： 我认为垂直体系非常擅长的一件事是，降低发电侧的资本成本并最小化整个电力系统的资本成本。 这对于能源转型非常重要，市场转向以更长期的合同为主，是优化电力系统资本成本的一种方式。

在资本成本为8%-10%的电力系统和资本成本2%的电力系统之间，用户支付的最终价格会有很大差异。因此，垂直体系擅长保持较低的资本成本水平，即使它不能保证总资本投资最小化。而在能源转型中，我们必须兼顾两者，一方面必须降低资本成本，还要尽量减少实现转型所需的总投资。

在欧洲，很多业内人士逐渐认识到能源转型的代价是昂贵的。这意味着业界将重新关注整个系统的成本，也会对当前的市场设计模式，以及电力行业分拆的发展方向提出质疑，比如现有的分散化体系是否真的有助于实现净零排放的能源系统。

eo：在这次俄乌冲突中，欧盟多国的能源政策发生了一些变化。比如，德国等欧盟国家再次提高了可再生能源发展目标，但同时欧盟多国又开始暂停关停煤电。对于能源安全及绿色转型，英国和欧洲近年来的发展趋势是怎样的？目前对能源安全问题有哪些核心关注点？

波利特： 欧洲可再生能源转型的一个重要动力是希望减少对进口化石燃料的依赖。这实际上一直是欧洲制定相关能效及可再生能源政策，推动脱碳的主要动力。俄乌冲突将加速欧洲对于减少俄罗斯天然气进口的愿望，并从行动上减少对俄依赖，会产生与俄罗斯所希望的完全相反的效果。

eo：面临地缘政治冲突和日益不稳定的气候系统，英国和欧洲的能源和电力规划中是否对能源基础设施与燃料的安全保障有所考量？短期和长期来看，分别会有哪些变化？

波利特： 通常来说，基于市场调控的能源系统非常擅长处理化石燃料价格波动的危机，所以对俄罗斯的影响将远大于能源类大宗商品价格波动对欧洲的影响，这是由于俄罗斯非常依赖对欧出口，而欧洲拥有多样化的能源供应。 但俄乌冲突显然是一场全球性重大事件，并将对全球能源市场产生重大影响，因为欧洲将从全球市场购买天然气和其他燃料，这也将推高全球能源价格。

所以从长远看，我们会看到欧洲绿色转型加速，但短期内，对欧洲来说最优的做法可能是，使用更多的煤和石油，减少对俄罗斯天然气的需求。

eo：市场机制能在多大程度上缓解地缘政治引发的能源危机？

波利特： 全球经济秩序是建立在自由贸易与合作的基础上的，市场有助于全球经济一体化，并确保贸易对各方都有益处。当一个国家决定不参与全球市场，对它来说将是灾难性的。

我们实际上都受益于全球能源市场和其带来的能源安全，特别是全球石油市场，以及越来越活跃的全球天然气市场。所有国家，尤其是中国，都有动力确保这种自由市场秩序继续下去。

eo：全球能源正在经历供应不足、价格高涨的危机，在此情况下，一些人认为资源短缺时改革的步伐会放缓，短缺会削弱市场的作用，您对此怎么看？

波利特： 高价总会引发人们质疑市场的作用。 在资源稀缺的时候，市场在能源配给方面起到重要作用，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就不会引发重大的分配问题。所以毫无疑问，持有有利长期合同的可再生能源发电公司，可能从高价市场中受益。此外，市场存在一些对它们征税或进行调控的空间，比如某些能源公司在危机中获得了一些意外利润，欧洲的监管机构显然也在积极考虑如何减少能源消费者的账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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