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五常：那个被开除两次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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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亮叔经济学

01

1944年，张五常9岁。

因为战争，母亲带着七个孩子从香港逃难到了广西乡下。作为难民，饥荒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1944到1945，整整一年，张五常没有机会吃一碗饭。因为营养不良，他的手脚开始腐烂。

几十年后，他的双脚上，仍然满是当年留下的疤痕。

张五常家并非穷人，而是殷实富商。但在战争年代，一方面恶性通胀，钞票失灵；一方面兵荒马乱，母亲随身带的金饰，不敢轻易拿出。

几个年长的姐姐，已经可以给村民干活，赚取一点食物养活自己，母亲身边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子，分别是哥哥五伦、张五常和妹妹。

母亲觉得，三个孩子大概只能活下来一个，她选了哥哥五伦。吃饭时，大家知道哥哥重要，都会让哥哥先吃。

至于张五常和妹妹，面黄肌瘦，医生说活下来的希望不大。于是，母亲就让九岁的张五常每天背着三岁的妹妹去荒野上觅食。

他去农民的地里偷粮食，在田野里挖土豆、烧蚂蚱，在溪水里用自己的双手抓小鱼小虾。还替村民放牛，换取一点点食物。

兵荒马乱的年代，一起玩耍的小朋友，一个个饿死在眼前。一个濒死的小女孩问张五常，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事？张五常回答不上来。

这问题在几十年后，依然回响在他心中。

1986年，张五常作为知名经济学家，《佃农理论》的作者，在芝加哥大学做农业经济的主题分享，现场大师云集。他突然想起逃难岁月里在广西乡下认识的那些小朋友。

张五常推开准备好的文稿，临时发言说：

“我今天能站在这里是很荣幸的。要知道，当你们在亚洲的农村里看到茅舍前那些在烂泥里打滚的孩子，我曾经是其中一个。倘若他们有我的机会，他们今天也可能站在这里。”

一个快要饿死的小孩，有时换一个环境、换一番际遇，就可以成为天之骄子。

02

1948年，张五常十三岁。

这一年，他被佛山华英附小开除了。为什么呢？原来，逃难岁月让他习惯了整天在荒野上晃荡，在教室里坐不住，经常逃课去外面找各种人玩。

违规太多、成绩太差，以至于学校忍无可忍。

后来换到香港皇仁书院后，再次因为成绩太差被开除。

父亲对他不抱希望，从来不管他。反正家里有十一个孩子，哥哥姐姐中不乏学霸。没必要把注意力放在一个学渣身上。

直到去世前一年，父亲有一次无意中看到张五常写的一张留言条（说某人来家里找他），才知道儿子的书法非常厉害。

原来，张五常平时逃课，与各种三教九流打交道，学了一身本领。

他跟好朋友容国团（后来的世界冠军）打乒乓球，跟书法家欧阳拔英收藏碑帖（买到了宋拓真迹），跟作家舒巷城谈论诗词，就连逃课钓鱼，都成为了顶尖高手（“四大鱼王”之一）……可以说是全面发展。

病中的父亲每天和张五常下棋聊天，儿子各方面的见识和能力，以及高超的棋艺，都让他惊奇。找书法家欧阳先生问了一下，对方也称赞张五常“是他见过的最有天赋的青年”。

父亲对张五常说：“多年来我不管你，没有留心你的发展，见你在校成绩不好，就认为你没有希望。现在我对你的看法改变了。我认为你是可造之材，前途比我认识的所有青年还要好。你不读书，去做生意，也是好的。”

一个应试教育中的差生、学渣，有时换一些评价维度，就是“可造之材”、“最有天赋的青年”。

03

1954年，张五常19岁。

第二次被学校开除后，他去了父亲的店里工作。

几年后赴加拿大处理生意，在当地补习中学课程，想拿一个文凭。

应考的过程中，张五常萌生了考大学的愿望。但这时有一个尴尬的问题：他已经快二十四岁了。想要找到愿意接收自己的学校，相当困难。

张五常选择了考美国的大学。因为美国的很多大学，对超龄比较宽容。张五常进入加州大学时，发现同学们平均十八岁左右，于是奋起直追。有一阵子甚至住在图书馆里，不分昼夜地读书，“读得天昏地暗”。

多数大学拒绝不要的大龄学生，得到一个求学机会，就有机会大放异彩。

04

作为学生，张五常上课有个习惯：

喜欢在课堂上插话、打断老师，甚至反驳老师的观点。

这种学生，对于绝大多数老师来说，深恶痛绝。

幸运的是，张五常读研期间，遇到了经济学大师赫舒拉发。赫舒拉发觉得这个中国学生很有想法，特别欣赏他。甚至讲课中时不时停下来问一句：

“史提芬（张五常的英文名），你要提问吗？”

“史提芬，你有答案吗？”

久而久之，上课逐渐变成两个人的对谈。有时张五常稍微迟到，赫舒拉发就等他到了才开始讲课。

经济学是关于真实世界的科学，张五常从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见多识广，又喜欢海阔天空的思考，自然有很多真知灼见，并因此深受赫氏的喜爱。

在《五常学经济》一书里，张五常回忆说：

“一位博学多才的老师，思想快如闪电，但在教书时，自己知的就说知，不知就说不知，而他每说了一段话，就有意或无意地停下来，希望学生提出新的观点，也希望学生证明他是错了。当他认为学生所说的不对，就忙顾左右而言他，听到较为可取的，就大加赞赏。这样的上课气氛，会使学生变为天才。是的，在赫舒拉发的课堂上，我是个天才。”

他以前是一个学渣，不知道自己毕业后该干嘛。上赫舒拉发的课，渐渐有了自信，觉得将来做一名教授完全没有问题。

一个学渣，换一个老师、换一个课堂，可能就是天才；爱插话的习惯，在有的课堂上是不礼貌，备受打压；在有些课堂上，却可以成为激发思想碰撞与交流的优势。

05

张五常后来成了教授、经济学家。

写出了《卖橘者说》《经济解释》等一系列重要作品。

他喜欢街头巷尾搞实证，带着学生卖橘子，自己经营农场、承包鱼塘、果园、投资宾馆、养鱼、养蚝、参与古董生意。

在摄影、书法、收藏等领域，都成绩斐然。我曾看过他的摄影作品，艺术性不逊色于大家。

这些行为，在一些人看来，是不务正业。

在另一些人看来，是实证主义的典范，是大师风采，是躬身入局探索真实世界的经济学。

张五常喜欢自夸，几乎每一本书上，都是这样一长串自我简介：

“一个书法家创立了合约理论，从而促成新制度经济学的发展。一个摄影家重视基础，仰慕前人，但不守常规，对光与物的看法皆与众不同。一个散文家影响了神州大地对产权及交易费用的认识，也开辟了整个中国经济学散文的新天地。

高佬常当年以钓技雄霸西湾河海域，曾经两次被逐出校门，是容国团的乒乓球师傅，舒巷城的背诵诗词对手，杨官磷的手下败将。

史提芬是阿尔钦及赫舒拉发的入室弟子，科斯学说的御用阐师，弗里德曼主持其婚礼的人。科斯拿诺贝尔奖前夕，他在瑞典代表科斯的讲话讲得一塌糊涂。但作为哈伯格荣誉周年讲座系列的首位讲者，却又讲得似模似样。

张教授在经济学上的兴趣只限于解释世事。他少用数学，喜欢赤手空拳，凭自己改进了的三个理论基础，纵横天下。”

概括起来，就是一长串头衔：纵横天下的经济学家、与众不同的摄影家、书法家、钓鱼大师、乒乓球绝顶高手、古诗词背诵小能手、好几位诺奖得主的好朋友。

这种风格，在不喜欢的人看来，是骄傲自大、自我炫耀、浮夸。

在喜欢的人看来，是自信、张扬、善于自我推销。

一个人的性格、行为和习惯，到底是优点还是缺陷？有时并不取决于我们自己，而是取决于选择什么样的环境和受众。

经济思想也是如此，八十年代以来，张五常的经济学曾经风靡两岸、影响了一代人，这背后，是中国改革开放、走向市场经济的滚滚浪潮。

有时候，你跟周围的环境、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可能并不是你的错，而是需要换一个环境，换一群受众；有时候，你在竞争中表现的很糟糕，可能并不是你的错，而是需要换一个赛道，换一套评价标准。

张五常的幸运，在于他没有用主流的标准去修正自我，而是做对了选择。

资料来源：

01.张五常《童年的回忆》

02.张五常《五常学经济》

03.张五常《<佃农>五十忆平生》

04.张五常《新卖桔者言》

05.张五常《经济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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