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火车站有些发抖，似乎已经预感到冬日风雪的到来。
在送郭子上车回来的路上，瑟瑟凉风卷起路旁的落叶，碰撞、摩擦发出的声响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悦耳，离歌从心底响起，不由得五味杂陈。
三年前，郭子便不再参加我们高中宿舍同学聚会了，打破了我们十年来满员聚会的惯例。我们只知道他在读博，其他一概不知，通知他聚会的消息或不回复，或以有事脱不开身为由予以回绝。
其实我们这五六个老同学的聚会很简单，就是每年吃顿饭、聚一下，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忙”，但大家也不去计较和深究，因为我们之间还保留着那份没有盘算的纯粹。
直到这次，他终于来了。这几年，大家都过得各有各的劳碌与疲惫，这次本想兄弟之间喝几杯放松一下，没料到却让我更加沉重了，而这份沉重就是来自郭子——我们眼里的班级楷模、天之骄子。
我是每年攒局的人，既不想让这份感情断了，也给几个哥们儿一个倾吐心事的机会。由于前几次通知的“无果”，我根本没想到郭子会答应。
郭子何人？我们宿舍的学霸，班主任的爱徒，高考后一路读到博士。这是让我们仰望、羡慕一辈子的人物。你或许觉得这也不算什么，但是所有的评断都要基于具体情境，我们都是农村的孩子，他是直接考进县一中的，高中三年一直名列前茅。
要知道，他是我们班里目前唯一读博的人。
当他走进包间，与我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分明觉察到：
他眼里的光黯淡了，甚至不见了。
他有意无意地避开相视，一连串的“来晚了、来晚了”让自己放松下来。
我很高兴，因为这次又满员了，你来我往连珠炮式的玩笑一下子充满了房间，真让人快意逍遥。这群哥们儿平时为了养家糊口，风里来雨里去，缀满沧桑的面孔和日渐发福的身材都显示着岁月的无情与生活的不易。好不容易聚一次，当然要“放飞自我”了。
郭子找了个挨着门的位置坐下了，以往都让他坐“主位”或“主陪”的位置，这次他强烈表示那里太挤了，挨着门可以给大家上菜，为这几年的缺席“赔罪”。随他去吧，毕竟来了就是最好的，我心想。
他略显局促，往昔的话匣子被堵得死死的，我把烟递给他，缓和一下状态。
刚吸上一口，呛得咳嗽不止，一副不会抽的样子。但我记得他是会抽的，以前还给我们表演过吐烟圈儿。
首先，郭子“赔”这三年的酒。
起初，我总觉得他会开玩笑“赖”过去，没想到他比灌酒的还主动，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少说话就少说话，咔咔咔，一杯又一杯，那个劲头儿看得我都替他难受。
“歇会儿，歇会儿，太猛了。”不知道是被他震住了，还是被吓住了。
“能喝是好事儿啊，咱们尽兴，有啥憋得慌的说出来。”我明显地觉察到他心里有很多事儿了。
突然，他停下往嘴里扒拉菜的筷子，端着酒杯站起身来：
“你们知道为啥我这次来吗？以前我也不是不能来，嗝······”
“因为我知道，我知道我能毕业了，我TM能毕业了。”
后面几个字说的时候明显有了哭腔。随着一杯酒灌进去，他“哇”地哭了出来。
这一幕，着实让几个老哥们儿措手不及，一时难以应对。
两三秒后，“郭子，郭子”，几个人七嘴八舌都在叫他，走过去拍拍他后背，挤挤肩膀。
“没事儿啊，郭子，有啥就说出来，有什么大不了的啊。”
“别难受，没人怪你，想喝酒有的是机会。歇会儿，喝口茶。”哥几个都在劝。
过了几分钟，他也缓和过来了，擤了一把鼻涕，用胳膊把还挂在脸上的眼泪一擦，深深地呼了几口气。
“没事儿啊，没事儿，失态了，实在是失态了。”他挤出笑容表示歉意，使劲儿喝了几口茶水。
“哎呀，这算什么啊，没事儿，喝酒喝高兴了就行，什么失态不失态的。”哥们儿紧接着说。
“你们以前也叫我，我也不是不能来，主要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也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实话说，我比不上你们，我不好意思，这两三年过得，就一个字：惨。”
“你惨？你还能有我们惨？你这学历在那儿呢，我们这是要啥没啥，就是苦劳力。”华子也开了吐苦水的口子。
“你们以前，还有平时，看着我学习好，学历高，我之前也优越感，也有那份骄傲和自信。
但直到这几年，我这点儿尊严和骄傲都没了，整个人倒是变抑郁了。
”华子给点上了一支烟。
“读博跟高中不一样，也不是考试做题，那个事儿忒费脑子，你们看我这头发。”郭子摘下帽子指着自己的头。
“不光是学业难，我这几年真是跟经历了十几年一样。我读到现在，六年了啊！六年了！人生有多少六年呐？我耗不起，我家里也撑不住。我们学制就是三年，后面都是自费，学费生活费各种费用，咱们现在都大了，也不好跟爹妈开口，乱七八糟用钱的事儿一大堆，说实话，我就没那么苦过。”郭子猛吸了一口烟。
“你们不是有导师吗？让导师赶紧让你毕业啊。”我说。
“说真的，你们可能觉得学校单纯，其实社会上的事儿学校都有，甚至更让人觉得冷酷。我导师确实厉害，但是他什么都不管，我们几乎都是完全靠自己。不光这样，遇到他的事儿我们还得去干。”
“那你们导师所有的学生都这样啊？那不都毕不了业了？”
“也不是，导师也分人。有的那个他可能是觉得顺眼吧，尤其是一些有背景的、手里有资源的，他也示好，能带就带，一路保驾护航。所以，我觉得可能也有我自己的原因，不会来事儿啊。”
“那你们有没有给老师送礼的啊？让他给你们开开绿灯。”刚子来了一句。
“这个我不知道，但是我感觉像我们这个学校，这种级别的导师，应该不会有这些事儿，很多时候还是看学术，看研究成果，达标了就毕业。但是就算有，我也不是那样的人呐，我更没钱可送啊。”郭子很认真地给大家“科普”着。
我点上一支烟：“这个我信，郭子这种个性的人干不出来。”
“那你现在啥情况啊？你刚说毕业有准儿了是吧？那就行，好饭不怕晚，毕业了就好了，你们不是人才引进，听说有安家费嘛，够我们奋斗多少年了。”华子紧接着说。
郭子又点上一根，好像来了谈兴：“你们呐，就是听风就是雨。博士毕业就能怎么着了么，那不是简单的事儿，谁的钱也不会白给你，我们得签‘卖身契’，年年考核才能拿，违约了加倍地赔偿，那些人才引进都是说得好听。”郭子一脸地愤慨。
“我现在是确定能毕业了。大论文，就是毕业论文没啥问题，小论文，就是发在期刊上的也够了。想想也得感谢一下自个儿，基本都是我自找学习资源、自学学术写作，没日没夜弄出来的。”郭子总算流露出了一丝松快的感觉。
“大概率去高校吧，当个老师，这几年折腾得对学术的兴趣也不大了，但是不干这行也没别的出路啊，干别的也不用读博啊，多亏得慌啊，我个人还是觉得当老师适合我。”
“那你这进了大学，当个教授也挺好。我看他们有人说出去做个讲座能拿几万块钱，教授专家的，拿年薪几百万的都有。”峰子一脸诚恳地说着。
“哎，又是一个‘误区’。你们说的那个拿钱多的基本不是我这样的，我们这些基层的学术人员挣的钱还没你们多呢。很多资源都在少数的大佬手里，我们拿不到，也不会有人请我们做讲座，连发个论文都很难，更别提那些荣誉了。”
“归根结底一句话，我绝对没你们想的那么风光。上学没有，以后也没有。
这都是一山望着一山高，我身边的博士多，也很卷，我们普通得跟你们一样，甚至社会经验远远不如你们。”郭子掐灭了烟头儿，一脸难受的样子。
我紧接着说：“吃会儿，吃会儿，菜都凉了，别光聊了，有的是时间聊。”
屋子里已经被几个人抽烟抽得烟雾缭绕了，我起来把窗户打开了。迎面吹来一股凉风，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我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这几年看不到郭子发朋友圈了，他那种风光的印象被读博的遭遇撕扯得粉碎，出于自尊和面子他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他的尴尬乃至崩溃处境，尤其不想让熟人知道。
“对了，郭子，你那个对象怎么样了啊？他们说上学的事儿，我比较关心你的终身大事儿，哈哈。”老于一句话，让郭子又长叹了一口气。
“分了，早分了。”看似轻描淡写，我们却觉得从他那里传来的气流万分强劲，一种悲情的色彩瞬间满布这个小小的包间。
不是怕分手，是怕郭子分手。因为我们都知道，这是个“情种”，以前大学谈过一次，分手以后，就像抽了灵魂的行尸走肉一样。现在又分了，我们不敢去想他怎么走出来的。
“没啥不能说的，我也不怪她。你想啊，我一个农村的穷小子，父母年龄也大了，我自己也三十了。她做得已经很好了，是我没能力保障她，我连自己都保障不了，哎。她不是坏人，不是，是我耽误人家了。分了挺好，挺好······”
郭子把头仰起来，深深地呼吸了几下，眼角边泛起的泪光还是不争气，把他内心那种说不清的情绪“出卖”得彻彻底底。
郭子缓过劲儿来，又开始说：“你们知道分手的那几天，我爷爷去世了吗？我跟我爷爷的感情你们以前也听我说过。我呢，我没见到最后一面，我到家的时候白布已经盖上了，我没看见，到死我也没看见。”这会儿他再也忍不住了，啪嗒啪嗒的眼泪掉得我们几个心酸得很。
“我对不起我爷爷啊，我是不孝，不孝，这辈子都是。”呜呜得出了声音，我们赶紧劝他，华子和老于拍着他肩膀。
“你们虽说学历低，但是你们都比我走得快，都成家了，有三个也都当爹了。老人图什么？图的就是个开枝散叶、后继有人，可是我呢，长孙不孝啊，三十岁一事无成。以前我爷还问过我啥时候结婚，那时候我可不爱听，还让我爷不该问的别问，现在想想真是混蛋了，太混蛋了。”郭子对自己是有“恨”的。
郭子接着说道：“再说我爹妈，从小到大都跟别人夸我学习好，总觉得儿子读博出息了。但是现在我不这么想，我觉得是讽刺，对我自个儿无法及时尽孝的讽刺。我爹妈都六十多了，村里家家户户都盖了新房，我们家还是几十年的老房子，我爸打工，我妈种地，整个村里也没有一个三十多还上学的，还让家里操心的。去年我妈去医院检查，作为儿子，我什么忙都帮不了，都是我姐带着去的，我想自己读这个博干什么啊，我心里有愧。”
我递给他烟，我自己也点上了。我听得明明白白，但是我思想里却并不清晰。我深知我们这里农村人的思想观念，那种既支持学习但又以成家为重的传统矛盾感始终深重。这里的父母大部分无法通过同步的“变频”与自己进城求学的孩子形成观念的一致，而当孩子回家后不可避免地面临着“失身”困境，但父母劳苦无依的境况与农村孩子自小形成的体谅父母倾向让他们时刻处于一种分裂式的撕扯之中。我可能无法想象，郭子到底如何在城乡之间、传统与现代之间、自我与家庭之间的巨大张力空间中“存活”的，他到底该如何存在呢？
什么是好呢？什么是不好呢？农村的孩子，一直读书的代价到底多大呢？对他们来说，选择一条路，就意味着放弃太多东西了吧。那么那些被放弃的，会不会成为他们一生的愧疚呢？回头看当初，想法会有变化，但是时间却永远不会给人第二次机会了。
不过，当我在风中清静下来，我觉得或许无所谓好坏，对于本身资本就少得可怜的农村孩子来说，他们无论怎么选，其代价都是巨大的。因为从根本上来讲，他们很多时候不是选择，而是接受。
吃完饭后，郭子没有回老家，他说这几年看见父母，自己的内心都很煎熬，父母看着自己憋闷也难受。
就剩我俩了，走在路上。我把烟递给他，他示意不抽了，嗓子不太适应了。我问他不是会抽吗，他说是会，但之前对象闻不了烟味儿，自己不抽也能省下一部分钱。
我还是把那包烟给他了，因为他就要毕业了。看着他背着69块包邮的双肩包离去的样子，那个不老不嫩的背影轮廓，我心底生出一份酸楚，也有一份尊重。
此刻，听着风吹落叶的声响，袭来的凉意稀释了血液里的酒精，我还是觉得郭子是值得骄傲的，但没必要将他“捧杀”。这世上哪有完美的路啊，只不过是一种选择或一种倾向罢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仅此而已。而且一路走来，终究归于晴雨无谓、平淡如常。我们眼里的风光在对方眼里可能不算什么，甚至是强作乐于苦中。是的，郭子身边都是博士，但他们很多苦熬身心才毕业；他们以后工作体面，但挣多挣少总是遵循雇佣定律的；他们顶着名校光环，但是人所能展现的都是有代价的。
他们没什么不同，我们不要把过多的期待、过高的要求、过重的责任加诸其身，让他们学会放松、学会放空、学会放弃，这并不丢人，路不合适就换一条路，这不就和换工作一个道理吗？他们也有不同，他们顶着重压、求着未知、熬着生活，与其对他们投以风光的赞许与精英的标签，不如多些有力的保障与善意的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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