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日益强大的实力令其年轻人变得强硬？中国青年对美国和日本态度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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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日益强大的实力令其年轻人变得强硬？中国青年对美国和日本态度的证据
作者： 庞琴， 中山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Pan Junhao， 中山大学心理学系教授；Lin Lingzhen， 中山大学心理学系硕士毕业生。
来源： Qin Pang,Junhao Pan and Lingzhen Lin,“China’s Growing Power Makes Its Youth Hawkish？Evidence from the Chinese Youth’s Attitudes toward the US and Japan”,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China, Vol. 31,No. 137,2022,pp.776-792.
导读
新兴国家和主导国家之间相对实力的变化一直被认为是国际冲突的关键因素，因为它们可能导致两个社会对彼此的威胁认知的趋同。就中国而言，一种主流观点认为，中国实力的增强导致民族主义得到广泛的社会支持，这与美国和日本等主要竞争对手对中国威胁的看法是一致的。然而，这种“日益增长的权力—民族主义”机制忽视了中国社会内部的不同声音，包括其最具民族主义色彩的群体——年轻人。
与此相关的是， 中国日益增长的实力如何影响中国年轻人对中国与美国以及日本等地区对手竞争的态度 ？具体来说，中国不断增长的实力是否总是会增加年轻人对中国政府旨在挑战现状的政策的支持？现有文献和媒体报道中的主流观点包含 两个相互关联的假定 。第一个假定是，中国青年是一个高度同质化的群体：他们有强烈的民族主义，他们为中国日益增长的实力感到自豪，对地区邻国怀有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与此相关的是，年轻人中日益高涨的民族主义促使中国在某些外交政策，比如东亚领土争端和中美竞争的问题上，采取更强硬的立场。本研究对这种观点提出了质疑，并将中国青年按照对美国和日本的感受（即友好的、敌对的)和世界观（即进攻性现实主义、防御性现实主义和自由主义）进行了分解。本研究旨在探讨和比较这些子群体中权力不对称认知与威胁认知之间的机制。通过这样做，它揭示了权力可能影响年轻人对美国和日本的态度的另一种机制（民族主义），并展示了该机制如何在子群体中起不同作用。
本研究通过大规模调查中国精英青年对美国和日本的态度，探讨了 三个问题 ：（1)他们对中国和美国/日本之间的权力不对称的认知如何影响他们对两国的威胁认知？（2）这种影响是否在对美日怀有不同感受的子群体之间存在差异？（3）这种影响在不同世界观的子群体（即进攻性现实主义者、防御性现实主义者和自由主义者）之间是否存在差异？
调查结果表明， 随着中国相对实力的增强，中国年轻人可能不像人们普遍认为的那样急切渴望中国挑战现状 。此外， 调查结果还挑战了“中国日益增长的实力培养了一代一致支持更强硬的外交政策的中国青年”的普遍假定 。
持不同感受/世界观得群体对威胁的认知有多大差异？
表1显示，受访者对美国威胁的整体评价较高（5.86/7），对日本威胁的评价低于对美国，但仍较强（5.13/7）。对于每个国家，受访者根据他们对“是否认为该国是中国的朋友”的答案被分为三组（7 =非常同意，1 =非常不同意）: 持友好感（选择“6-7”的人），持中立感（选择“3-5”的人）和持敌意感（选择“1-2”的人）。对两国持敌对感、中立感和友好感的群体所占比例相近，分别在15%、72%和12%左右（表1）。持中立感的群体最大，构成了“沉默的大多数”，在舆论波动中起到“稳定器”的作用。 这三个群体在对威胁的认知上存在明显分歧 。不出所料，持敌意感的群体认知到的威胁最大。有趣的是，持友好感的一组比中立的一组认知到更强的威胁。这可能是因为他们通常更了解这两个国家，更关心这些国家对于中国的相对实力。
表2显示， 持四个世界观的群体在威胁认知上也存在分歧 。根据现实主义-自由主义指数分别衡量的现实主义、自由主义和军国主义倾向这三个指标，受访者被分为“进攻性现实主义者”、“防御性现实主义者”和“自由主义者”。进攻性现实主义者认知到的威胁最强，其次是防御性现实主义者，自由主义者的认知的威胁最低。而无法识别的群体的威胁认知在某种程度上介于防御性现实主义者和自由主义者之间。
表1 不同感受群体的威胁认知方式
注释：百分比表示对各国持不同感受群体的分布情况
表2 四种世界观群体威胁认知的均值(标准差)
中国与美国/日本之间的权力不对称认知如何影响中国青年对两国的威胁认知?
现有研究表明，在国际关系中，无论是国家还是人民，当对手的实力增强时，他们都会感到受到威胁。（新）现实主义很好地解释了这一点。它认为，由于无政府主义的国际结构，国家都是追逐私利的（无论是权力还是安全），且当利益分歧时，朋友很容易变成敌人。因此，更大的相对权力带来更高的安全感和更低的威胁感。因此，我们提出， 受访者认为中国相对于美国和日本的实力越强，他们的威胁认知就应该越低 。
本研究以美国和日本为研究对象，建立了两个独立的结构方程模型（Structural equation models, SEMs）来检验权力不对称与威胁认知之间的方向关系。如表3所示，受访者对中国与美国和日本的实力不对称的认知对其威胁认知有显著的正向影响（美国: b1 = .65, 标准差 = .08, p< .001; 日本:b1 = .29, 标准差 = .06, p<.001）。也就是说， 受访者认为两国对于中国的实力优势越强，他们的威胁认知就越高 。相反， 当受访者意识到中国相对于两个老牌大国的实力不断增长时，他们的威胁认知就会下降 。换句话说，他们感到更自信、更安全。
表3 美国和日本的主效应模型(M0)的路径系数
注:由于性别和民族主义与对美国的威胁认知无关，因此不包括在美国模型中。所有系数均未标准化。# p < .1, * p ≤ .05, ** p ≤ .01, *** p ≤ .001。
感受和世界观是否调节了权力不对称对威胁认知的影响?
就感受而言，我们可以预期持友好感组的权力与威胁认知之间的相关性（即相对权力越大，威胁认知越低）应该比持敌对感组更强，尤其是在日本的例子中 。对日本来说，持友好感的群体可能会淡化其可能的攻击意图。因此，他们对威胁的认知更多地依赖于权力（能力）的比较。当他们认为日本相对较弱时，他们会认为这个国家的威胁较小。但持敌对感的群体认为，日本是“恶意的，因此不安全”。他们对威胁的感认更多地基于他们对国家进攻意图的评估，因此不太容易受到相对实力变化的影响。这是因为持友好和敌对感的群体都意识到了美国在经济和军事实力方面对中国的优势。即使是持友好感的一方也不能轻易忽视美国的进攻意图。这两个组织都通过评估美国的能力和进攻意图来判断美国的威胁。此外，考虑到历史对立和领土争端在中美关系中的作用（相对于在中日关系中）较小，在评价美国的进攻意图时，持友好感和敌对感群体的分歧应该较小。因此，权力不对称对两组人对美国威胁认知的影响不应有显著差异。
在世界观方面，我们可以推测，权力不对称对威胁认知的影响在持不同世界观的人之间是不同的，尤其是对美国的例子里 。当美国被视为比中国更强大时，进攻性现实主义者认为美国的威胁程度最高，其次是防御性现实主义者，自由主义者认为美国的威胁程度最低。这是因为进攻型和防御型现实主义者用霍布斯式的视角来看待国际舞台。当他们将中国视为弱国时，会认为自己的国家在二元关系中处于不利地位，对美国的进攻意图产生高度怀疑，产生强烈的不安全感和脆弱感。调查结果显示，缺乏安全保障会加剧人们对威胁的认知。进攻型现实主义者比防御型现实主义者更能感受到威胁，因为他们有更强的零和心态以及不信任和不安全感。自由主义者认为国际社会是合作性质的，他们不太关心自己国家的低实力地位，因此对威胁的认知最弱。然而，对于相对较弱的竞争对手日本，三个群体之间可能不存在这种差异。这是因为当进攻性和防御性现实主义者认为中国更强大时，他们不太可能怀有强烈的不安全感。因此，他们对威胁的认知不应该与自由主义者有明显的不同。
为探索上述问题，本研究构建了两个新的调节效应模型（M1和M2），其中M1包含一个潜在的相互作用项（权力不对称×感受，图1中b4）， M2包含另一个（权力×世界观，图1中b5）。通过评估包括相互作用项是否分别改善M1和M2的模型拟合来检验调节效应。
图1 调节效应模型(M1&M2)
表4结果表明， 受访者对日本的感觉调节了权力不对称认知和威胁认知之间的影响 。然而，这种调节作用在对美国的案例中没有被发现。相反，世界观与实力（进攻性/防御性/无法识别性×实力）之间的调节影响仅对美国来讲是显著的。
表4 3个国家M2调节效应模型的通径系数
注释：所有系数均为非标准化。# p < .1, * p ≤ .05, ** p ≤ .01, *** p ≤ .001。
结论
本研究探讨了中国日益增长的实力如何影响其精英青年对主要竞争对手的威胁认知。总的来说， 研究结果表明，权力的增长可以增加安全感，并产生更多样化的观点。这尤其体现在中国年轻人对日本的威胁认知上 ，这种威胁认知随着中国对日本相对实力的增长而下降。尤其是怀有友好感的群体，他们对威胁的认知急剧下降，并可能成为中国公众舆论倡导与邻国和平关系的基石。虽然怀敌对感的群体的威胁认知可能仍然很强，但随着中国的实力继续超过日本，持友好感的群体将与他们产生更大的分歧。不过，这种分歧在他们对美国的威胁认知上并不存在。
对美国威胁认知的分歧体现在世界观的维度上 ：进攻性现实主义者、防御性现实主义者和自由主义者三个群体对美国持有不同的威胁认知。此外，如果人们认为美国相对中国的实力增长，或者意识到美中实力差距比先前估计的更大时，这三个群体对中国是否应该长期挑战美国的立场可能会变得更加有分歧。这种机制可以从一个近期备受关注的案例中看到。2018年，美国政府以中兴通讯违反美国出口管制法律为由，决定对中国电信设备供应商中兴通讯实施制裁，并禁止美国公司向中兴通讯销售技术部件。这是对中兴通讯的沉重打击，更重要的是，这暴露了中美在尖端技术上的巨大差距。这在中国年轻人聚集的社交媒体上引发了广泛而深入的辩论，自由主义者批评中兴的“非法”行为，主张有必要继续向美国学习，而现实主义者则谴责美国政府遏制中国的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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