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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年坚守 · 一座城市的煤气供应进化史(“我们不被需要了”,从昆明焦化公司看煤气厂的关闭)

时间:2020-07-13 来源:天然气与法律 浏览:

天然气正在全面取代人工煤气,煤气厂员工的命运由此而改变。谨以此文,献给那些为城市燃气作出过贡献的人们。

来源:《奔流杂志》

如今的焦化厂,在煤气价格和天然气置换的双重压力下,用举步维艰形容它并不夸张。是保持以前的骄傲老去,还是适应市场寻求转型,是当下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在10米高台上,1号焦炉的42个炭化室,像是42格黑色钢琴键,被推焦车想下又回弹。自1986年开始,这不知疲倦、没有喜乐的轰鸣声不曾停断。

  昏暗的地下室里,薛龙平对着1204眼煤气管道口,点燃了打火机,火焰喷发出来。这些管道,有如血管,为燃烧室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正如这座工厂给这个城市提供强大的生活动力一样。

  最多的一天,昆明市焦化制气有限公司为80多万用户输送了110万立方米煤气,也曾创造年供气量3.1亿立方米的纪录。这是它的荣光,即便在天然气来临之时,也不曾散去。

昆明焦化公司:

敢问路在何方


■采写/都市时报记者 何惠子

■摄影/都市时报记者 谢瑞


焦化厂的焦炉从1986年到现在,已经为昆明市民输送煤气29年

  

煤气,因环保而生

1986年8月9日,焦化制气厂向昆明主城区供应煤气。站在工人文化宫顶楼,这座城市半空泾渭分明。


  天然气到来时,并非没有预兆。4月9日下午,李秋将车停在了丰宁小区门口——小区内已被燃具服务商的帐篷挤占。第二天饭点,妻子打开灶台,蓝色火焰扑腾得很欢畅,天然气通了。同时置换成功的,是五华区22个小区的1万余户人家。

  这一幕,与29年前颇为相似。1986年8月9日,位于东郊大板桥镇的昆明市焦化制气厂(2008年更名为昆明焦化制气有限公司)正式向昆明主城区供应煤气。相比天然气的置换,29年前的煤气输送更具有时代意义——它让昆明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化城市。煤气的使用,在带给人们方便、洁净的同时,也减少了城市的污染。

  昆明市区通气6年后,1992年,时任昆明日报记者的黄朝红,在傍晚时分爬到工人文化宫顶楼,那是当时昆明市最高的建筑。站在顶楼放眼望去,煤气使这座城市半空泾渭分明。“青年路那一带很多人家还在烧蜂窝煤、柴火,一到饭点,那条路整个上空都是烟蒙蒙的。而周边其它通煤气的街道,半空都很干净。”

  那是蜂窝煤未充分燃烧产生的黑烟。“散煤燃烧的热值利用率仅有30%,而在我们这热值利用率达到70%”。这是张雨丰1983年在唐山钢铁厂培训时所学的知识,他从建厂之初便进入备煤车间。

  张雨丰所在的备煤车间,每天将近5000吨原料煤被运送至粉碎机,至少有80%的配合煤会变成直径小于3毫米的颗粒,这让煤的热值得以充分利用。

  张雨丰记得第一次进入昆焦厂的时间,1982年12月28日,新年来临前两天。他与其他通过社会招工的326名工人到焦化厂报到,他的心情和他21岁的年龄一样,对未来充满了希望。“那时候,烟厂、银行、税务这些单位都在招人。我们想着这是个新厂,大有可为。”

  1986年3月,备煤车间投入使用前,他站在煤山前拍下一张照片,他很自豪,“进了全民所有制的企业,了不得啊!”这一年,昆焦为昆明输送了1658.11万立方米的煤气。张雨丰拿着仅次于供电、银行和烟草行业的44元工资,踌躇满志地生活在上世纪八十年代。

  这种自豪感,还存在于并不久远的两年前,这时候他的工资涨到4000元,备煤车间的煤山最高堆到了13米。每到雨季,十几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人,拉着30米长的篷布爬上爬下,把煤山遮盖严实,“打开一角,要用就挖那一块的。”如果碰上一场暴雨,这些煤山能将整个煤场抬高至少1米。

  2012年9月,一场暴雨瞬间降临,“煤山从13米倒到7米。”地上的煤积了1米多高,淹没了堆取吊机的轨道,还堵塞了下水道。“40多个当班的人,有人带着扫把、拖把去清扫皮带上的积水,有人带着锄头、铲子清理煤,下班了也不敢走,接班的人来了就加入一起干”。10个小时后,运煤皮带才被清理出来,生产恢复了。“整个煤场的清理花了一星期,扫下的煤近万吨。”


作为一名90后,秦立慧已经结婚。谈起工厂目前的状况,他必须为自己找到接下来的出路

“挨刀子”的工作

机车推货车卸煤,调车员得挂在车皮上指挥司机。冬天下霜下雪,风一吹,就像刮刀子。


  这些煤,在进入备煤车间之前,停放在昆焦运输车间厂内。

  在运输车间主任王卫的印象中,自1987年开始,车间一直都很忙。说这句话时,他正穿过运输车间前的六股铁路线,铁道上略显冷清,“以前,这里都停着很长的车,我们要过去还得绕好长一截路。”

  铁路原本存车设计量80车,但是从2011年至2014年间,铁路线动辄存车160车,2011年9月7日,一个16小时的中夜班(16:30至次日8:30)进出196车。而9公里外的金马村车站,还有100多节车皮在等待卸煤。

  每到这个时候,作为调车员的周福东一个头两个大。“机车推货车卸煤,火车司机是看不到前面的”,调车员就得挂在车皮上,注意前方路况,指挥司机。“冬天下霜下雪,手冷得抓不住,就要用安全带系着腰,让自己挂在车皮上。风一吹,就像刮刀子。”每次作业20多分钟,一个班至少要6次作业,这意味着他们“挨刀子”至少挨120分钟。

  这种工作方式,至今都没有改变。在张雨丰、周福东这批建厂之初就进厂的老职工来说,工厂变化并不大。肉眼看上去,唯一不同的是那座35米高的、2011年7月投入使用的干熄焦装置。这是一个投入3.8亿元节能减排及环保项目,建设于2009年。

  每天早晨,25岁的角加瑞和秦立慧登上这35米高的干熄焦司机操作平台,例行检查。4月16日前后几日,电梯坏了,他们只能爬着楼梯上去。走到二楼,导焦车缓缓经过,车斗装着13吨刚出炉的焦炭,一股热浪袭来。

  角加瑞看着导焦车进入干熄焦装置,“这些焦炭要被提升机送到35米高的干熄焦炉里,这干熄焦每小时最多能处理75吨焦炭。”这座与另一座90吨/小时处理量的干熄焦装置,一度被认为是新兴的环保项目,取代了距离它20米远的湿熄焦。

  “湿熄焦装置是利用水来熄灭焦炭,会产生大量气体;而干熄焦是利用液氮,产生的热量可以用来发电。”正说着,湿熄焦炉口腾起一片白色蘑菇云,白色烟雾缭绕在120米高的烟囱周围,从35米高的操作平台看过去,若是忽略周围冰冷、黝黑的钢铁大物,像是站在云端。

  曾经,角加瑞站在“云端”意气奋发。“2011年7月投产,是个很新的东西,而且比较环保,国家很支持。”他坐在35米高空的司机操作台前大展拳脚。“提升机每个班(8小时)满负荷生产为80多次,最忙的时候可达100多次,每班能处理700吨焦炭。”配套的两台发电机,每小时发电最高达到1.1万度。

  但是,不过4年,干熄焦装置便已经走到了穷途。“现在,每个班升降才50次,一天三班的处理量也才700吨。”自2015年2月份开始,90吨/小时的干熄焦装置已经停用。原本16个操作干熄焦装置人员,现在仅剩10人。

  在工作人员、焦炭处理量锐减背后,是天然气置换对煤气供应市场的冲击。2013年,昆明焦化创造了年煤气供应量3.1亿立方米的纪录;2014年,这个数据降至2.4亿立方米;而今年,年计划供应量降到一半,1.7亿立方米。这个数据与2002年的供气量持平。

这台推焦车从1986年到现在一直没有停止过工作,每天24小时都有工人在这间操作室里忙碌

曾经辉煌的焦化厂,如今要保证焦炉的运作都已经很勉强了

存在感的消失

还有3年退休的刘雅昆依然保持着当初刚进厂时的干劲和热情,但现实与困境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悲伤:“我们不被需要了”。


  站在干熄焦塔台上,可以看见100米远处的3个大气柜。昆明市区所需煤气,便是从气柜里输送出去。

  “气柜是水密封的,有三层,里面压力高,柜顶是饱满的。”29岁的许旭光,7年前进入炼焦车间。16日下午,他头顶太阳、脚踏劳保鞋走在50°高温的炉顶,指着大气柜说:“前几年最冷的时候,我们就看着它过日子,每天都是扁的。”

  冬天,是煤气用量最为紧张的时刻。对昆焦厂来说,它是“一个险恶的敌人”,每到春节来临之前,昆焦厂就得开展保气动员誓师大会,各个车间签下责任状,保证市区煤气供应。

  “我们厂设计日供应负荷是76万方,但是一到冬天,每天供应量就冲到100万方了。”因此,焦炉只能满负荷甚至超负荷生产。“比如,正常结焦周期是18小时,我们就调整加热设定,缩短到17小时。”在煤气使用更为紧张时,昆焦停止内部使用煤气的加热设备,“这个时候,其他车间都冷飕飕,就我们这炉顶上热烘烘呢”。

  2012年冬季,煤气供应高峰时段,昆焦厂不得不以7000元/吨的价格买来液化气,将其气化,一吨也才换来500多元煤气收入,光是原料成本就亏损6000元/吨。这一年,恰是焦化厂最焦头烂额的一年,“煤气价格不到1元,原料煤价格高位运行,煤焦价差倒挂严重,仅仅是加液化气,就亏损了3800多万元。”从1996年至2012年,昆明市焦化制气厂累计承担煤气亏损20多亿元。

  但是,昆焦人充满自豪。“想想身后有七八十万户人因为我们用上煤气,好有成就感。”即便,被同事的电话从被窝里拉出来。2012年冬季某天的凌晨0点,薛龙平接到电话:“煤气交换设备拉杆断了,赶紧过来。”保证燃烧室煤气供应的管道有两根,每20分钟换一次,管道一旦出问题,就无法顺利结焦。薛龙平没有私家车,在冷清的冬夜里,他走了1公里路,在东站附近拦了一辆黑车,“那司机还不愿意来,我把工作证给他看,磨了好久,他要了我100块钱。”到达时已经凌晨1点半,“处理好已经快4点钟了,我又找了车回去睡觉,早上7点钟又来上班。”

  随后赶去处理现场的,还有刘雅昆。他去年被评为“昆钢劳模”,如今还有3年退休的他,依然保持着当初刚进厂时的干劲和热情。“说实话,没有感情,我也干不了这么久”。他亲身经历了这个工厂的每一次变迁以及困境。199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时,30万吨焦炭压在厂里,“到处堆着,堆到厂门口”。

  但是,没有哪一刻,能像现在这样让他悲伤:“我们不被需要了”。站在6米高的煤山前,张雨丰也知道,煤厂不可能再出现矗立着13米高煤山的盛大光景了。

下班的工人们穿着便装走在工厂里,他们的未来都不确定

▲1995年昆明大雪,将备煤车间黑色的煤炭全部染成了白色(翻拍)

工作半辈子的尴尬

还有11年退休的罗苓清楚地知道,不可能在这个厂退休。但是,她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哪里。提前退休行不通,重新找工作没有年龄优势。


  2015年,天然气将置换33万户,煤气厂的生产还得继续。

  每天下午4点半,被巨大轰鸣声淹没的人,从老机器中间走出,将深蓝色工作服换成T恤牛仔。他们的特征逐渐明显:他们并不是这个“国家十大产能过剩产业”里无可紧要的附属品,而是近2000个在生活里挣扎、想要有奔头的个体。

  和刘雅昆、薛龙平一样,净化车间的袁荣,是一位有着25年工龄的老职工。他的爱人也在厂里的生产一线,每天从“听鸡叫”忙到“听鬼叫”。16日下午,他走在电捕焦油器、脱硫塔、脱氨脱苯装置之间,刻意与周围人保持距离——此前在车间巡检时,他踩在焦油上摔倒在沟里。他满腹委屈:“我们为煤气事业辛苦了20多年,现在岗位无着落了,我们要吃饭要生存,我们该怎么办?”

  90后的秦立慧与袁荣一样,需要养家糊口。2014年底,他在船房小区买了一套二手房,背着60万元房贷,每月得还3000元。他的工资从每月3000元降至2000元,而那些非特殊工种和岗位的人,工资已经降至1200元。他不知道“那根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什么时候到来。

  他担心哪天还不起房贷了,银行把房子给收走了。走在大街上,看到那些电动车,想着以后万一不能做了就去跑电动车。

  这在1991年,是不可想象的。那年,昆焦面向社会招工100多人。父母也在焦化厂工作的罗苓,怀着对焦化厂的憧景,满腔热情地去官渡区劳动就业局报名,“市场里面黑压压地一片,招100多个人,报名的人有1000多个。”他们以为,这个饭碗比较牢靠,可以端一辈子。

  而现在,还有11年退休的她,五味杂陈,她清楚地知道,不可能在这个厂退休。但是,她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哪里。她这个年龄最为尴尬,提前退休行不通,但是重新找其它工作没有年龄优势。

  这也是2000多名昆焦人担忧的问题。能否像贵阳煤气厂那样,让特殊岗位职工提前退休,其他职工由政府补贴直至新项目投产?能否像天津第二煤气厂那般,老职工提前内退,部分职工分流到集团内部妥善安置?

  昆明焦化制气有限公司也给不了员工答案。工厂位于空港区,“关、停、并、转”是必经之路。但是如何转,他们并不清楚。只知道,要在这个地方生存,就必须从制造商转型成为依托长水机场的服务商。

  长水机场,就在直线距离5公里之外。即便车间机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飞机从上空划过的声音依然清晰可闻。张雨丰沿着28米高的配煤槽往上看,略带孩子气地说:“我讨厌它,它一来,我们就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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