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王野 | 直面储能行业五大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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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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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双碳目标的提出，让我国新能源的地位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其自身的间歇性和波动性也让储能技术逐渐成为新能源产业的关键支撑并迎来跨越式发展。
国家能源局最新数据显示，截2023年6月底，我国已建成投运新型储能项目累计装机规模超过1733万千瓦/3580万千瓦时，1-6月，
新投运装机规模约863万千瓦/1772万千瓦时，
相当于此前历年累计装机规模总和。
不过，在市场规模突飞猛进的同时，我国新型储能始终存在经济性、安全性与政策变量等多重因素掣肘产业的健康可持续发展。
近期，「储能100人」采访了多位行业专家、学者、资深从业者等，围绕我国新型储能产业的发展现状和问题，进行了深入交流与探讨。
本期，我们将对话北京天启鸿源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王野。作为一名行业“老兵”，从光伏转战储能，辗转奔波大半生，王野至今依然雄心勃勃地奋斗在产业一线。
他既严谨求索，也快人快语，一向被业界视为敢做敢言的“开拓者”。
在光伏行业深耕8年，王野及其团队在国内做了大量前沿性的探索工作与实践，同时他们积累编写的许多标准与规范，沿用至今。
在储能领域，王野同样是拓荒者。他参与建设的中广核曲麻莱储能电站项目，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光伏储能离网项目，该项目在后续数年的稳定运行为曲麻莱县县城一万多居民提供着可靠的电源。
5年前，当储能产业还处于一片荒莽，「储能100人」初次专访王野时，他就曾直言，
新能源要替代传统能源，而需要传统能源来负责调峰和调频是不合理的，这在逻辑上说不通。
所以，发展储能是新能源企业自己要去主动做的事情。
如今，形势反转，行业发展如火如荼，从事储能的企业多达数万家，鱼龙混杂，安全隐患如影随形，震惊业内外的“大红门事件”至今余波未了，这让他难免有些忧虑。
“世界核电前几年为什么一直发展不快，主要原因就是苏联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和日本的福岛核电站事故。”王野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我对做储能是有一种情怀的。既然大家都是从事储能行业，就应该爱惜这个行业，
行业里一些不负责任的行为实际上不仅是害了自己，更是害了所有人
”。
此外，对于如今储能行业的热点难点问题，诸如，产业发展与资本的关系、系统集成商是否在“刀尖上跳舞”、电芯厂商对循环次数是否存在“浮夸”情况、不同的电池路线在储能的发展前景、如何看待强配储能政策等等。在专访中，王野一一进行了作答。
「储能100人」：资本是把双刃剑，行业发展需要资本助推，也要防止被资本反噬，针对这个问题，您对行业有哪些建议？
王野：
任何一个行业的发展都离不开资本。资本也分为两种，一种是资本的加持能让行业和企业良性发展，一种主要是为了挣钱。特别有一些上市公司，有时候会失去最根本的东西，而我认为，
不管哪个行业，只有以科技创新为驱动力的品牌才能走的更长远。
我国的储能产业，每年都在说是储能元年，但现在确实实现了爆发式增长。中关村储能联盟的最新数据显示，我国新型储能装机已突破20GW，且预计全年新增装机将达到15至20GW，超过过去十年的总和。
市场参与者也是呈现井喷状。企查查大数据平台显示，目前存续的储能相关企业高达12万多家，回首2012年-2013年我们刚做储能的时候，没有多少家做储能的企业。再看现在跨界储能也逐渐成为了一种趋势，几乎各行各业都在做储能，甚至养猪的都宣称进军储能了，这是很恐怖的。我并不是歧视跨界者，而是
储能其实是一个非常庞杂的工程，涉
及电力系统、电力电子、电化学、计算机软硬件、热失控的管理及大数据的处理，人工智能的算法等多个学科的合作，
属于高技术门槛行业，
并不是随便一个企业或资本宣称进军储能就可以进得去，需要多年的积累和底蕴。
当然企业为了更好的研发新技术也确实需要资本助推，这就要看资本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企业良性发展还是只想分一杯羹赚点快钱就撤。有一些资本在加持储能的时候，经常会看到哪家公司现在要做储能了，然后股票就哗哗涨。资本是有退出机制的，我低的时候进去，高的时候就卖了，至于储能项目做到最后怎么样是完全没有计划的。
「储能100人」：现在大家都在讨论未来系统集成商是“刀尖上的舞者”，既要面对上下游夹击，后期还有一系列售后问题，您怎么看待并应对这个问题？
王野：
想做储能系统集成商没那么容易，我上述说的从EMS、PCS到BMS等各个环节的能力都要具备。储能和风电光伏不一样，风电和光伏最大的好处是可以copy，第一个项目做出来，下一个也可以迅速仿照。根据资源、可利用小时数、造价等边界条件可以算出风电和光伏项目的IRR，储能则复杂的多，不同应用场景下有不同的算法，还涉及每个地方的峰谷电价差以及每个地方的调峰调频实施细则，
很难算清这笔账。
而且磷酸铁锂电池的使用和效益也受环境影响很大，如何让储能系统的效益无限接近电池充放电次数，以及如何控制电芯的一致性都是非常考验技术水平的。因为一个
储能系统包含几百万个电芯，要控制几百万个电芯的一致性和短板效应是一个非常庞杂的系统工程，难度极大。
例如，我们的EMS在瓜州的项目中，平均2秒要处理2000万个数据，随时监控每个电芯的状态。
至于你说的系统集成商在“刀尖上”跳舞，我觉得首先你得有这个本事。要具备事前对项目的评判，掌控其商业模式和财务模型。储能在电源侧、电网侧、用户侧以及微电网等，每个项目的IRR都不一样，你的顶层设计，能不能保证系统在未来5年、10年甚至更长时间都能正常安全运行，如果没有这个本事肯定不行。
我是做核电出身的，讲究安全第一、质量第一，
所以在这里
我想传达一个观点：没有合理的利润别跟我谈质量。
一分钱不让我赚，我拿什么保证质量？我想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行业健康发展，缺乏的是真正有实力的集成商而不是EPC承包商。
系统集成商和EPC承包商是两个不同的概念。集成商需要对每个不同的储能系统做顶层设计，比如，有的系统要做调频，有的要做调峰，有的既要调峰还要调频以及需求侧响应，每个系统都是不同的，需要集成商从顶层上了解储能，从EMS、PCS到BMS等各个环节进行控制和平衡，使整个系统效益达到最优化。
我们做的项目要求系统的充放电次数和系统的效益无限接近电池的充放电次数。2019年和2020年之前做的很多项目，系统已经衰减的很厉害了。我了解到，
某项目用的是一流的电芯，只运行了一年半左右，整个系统的容量只剩原来的83%。
当初这些项目做财务模型测算时按照10年也好5年也罢，如今才不到一年半就衰减的如此厉害，肯定无法保证IRR和回报率。如果连成本都收不回来，就和客户谈做系统集成，是不负责任的。
另外，现在业内很多企业宣传时动辄在手订单数十亿甚至更多，但其实
这些订单的利润何在？毛利率是多少？净利润几何？
这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再像现在这样发展下去，整个产业将会一地鸡毛。业主本来希望10年回报8%-9%，结果一年多就衰减成这样，而且质保期只有一两年，后续系统集成商和电芯厂家还会互相推诿扯皮。
「储能100人」：国外有没有一些好的运营模式可以在国内推广？
王野：
当然，我们在肯尼亚的项目，
需要保证运行15年，60%的款是在工程结售后结算，40%的款是运行15年逐年释放
。这就需要集成商对自己的技术有足够的信心和底气。
一个储能系统最起码保证5年，保证我的回报率，就是把我的本钱收回来吧，连这个都保证不了，你谈什么去跟人家做系统集成，这不是骗人吗？
所以关键问题是
，“没有这个金刚钻，就别揽这瓷器活”。
没有核心技术的集成商是无法在刀尖上跳舞的。
「储能100人」：这里面也有一个问题，就是电芯的循环次数其实不等于整个系统的循环次数，现在是不是也存在电芯厂商有一些“浮夸”的情况？
王野：
电芯的循环次数当然不等于系统的循环次数，但我会跟他们签合同，后续如果满足不了我会找他们索赔。把所有条件在招标的时候都写上，电芯厂家响应标书即可。这里面也确实存在一个巨大隐患，就是电芯厂家会说我们要求恒温运行25°，没有达到的话后续责任不好划分。可现实情况就是哪个地方能有25°？肯定是要有个范围的。
还有一点也很重要，
能不能把每一次的充放电都记录下来？
让电芯厂家找不到是系统集成问题的理由
。简单的并联串联谁不会，就是因为这些并联串联，造成了项目的短板，非常不受控制。我们现在都记录下来，而且要实时监控这个电芯的运行状态是在健康的运行状态，是亚健康状态还是马上要进入红区？真正系统集成要做好，必须随时监控每一个电芯的状态，怎么让它从亚健康回到健康？怎么进行在线的均衡，在线的调整。你能不能检测到每个电芯？
「储能100人」：许多相对有技术的实力厂商都在呼吁退出强配储能，您对此怎么看？
王野：
我觉得
现在强配政策已经逐渐演变成与当年强配SVG差不多了。
其实储能配备是一个很科学的方案，但每个新能源场站对储能的需求不同，比如电网侧储能在在不同的点对调频的需求是不一样的，哪个点需求最大，需求容量是多少，都需要经过精心测算和配置。而强配政策要求每个场站都配10%-20%是不科学的，也不利于电网的调度。比如这个地区有20个场站，每个都配20MW或30MW，电网也没法调度。
这种情况下，
我更倾向于建设共享储能，
比如把上述这20个场站变成共享储能，总容量就有五六百兆瓦，这对电网的贡献也大，调度起来也方便。并且对于场站而言，租赁共享储能的成本也比自己建设储能成本低，更容易接受。
但是不强配不等于不配，强配政策肯定是不好的，但中国人有个毛病就是不强配就没人做了。所以
我们要解决的不是配不配储能的问题，而是怎么配更合适的问题。
「储能100人」：目前不同的电池路线在储能各应用场景都很活跃，作为系统集成商，您觉得未来它们的发展态势会如何？
王野：
我觉得在储能方面磷酸铁锂还是占主流，当然还有钒液流电池、飞轮、压缩空气、钠离子电池，他们都各有各的优势和缺点。
综合来看，我觉得磷酸铁锂在没有被替代之前，它的发展前景还是可期的。这是技术门槛很高、很复杂的一个行业，怎么做到高效、低成本，又长期可靠、安全运行，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储能100人」：天启鸿源成立几年来，目前在团队建设和技术研发上取得了哪些成果？
王野：
天启鸿源自2019年成立至今，一直聚焦新能源和储能行业，以储能及微电网核心技术为依托，以创新商业模式为引领，推动清洁能源发展。我们的团队获得了高新技术企业认定，
硕士研究生占比60%，拥有专利达70余项，
储能产品也获得TUV等多项认证。
我们的核心管理团队在可再生能源及储能领域拥有超过10年的项目管理、开发、投资、系统设计、建设管理、微电网应用和研发经验。公司承接了全球最大储能项目甘肃国家级网侧储能电站等代表性的项目，完成多个风、光、储、微网等领域标杆。
具体来看，我们在内蒙古金山的调频项目，自2021年9月正式投运至今，系统有9个月在蒙西调频辅助服务市场同等装机容量电厂里收益中排名第一。其中，
2022年6月至11月连续六个月市场收益排名第一，
系统的调节速率与调频精度都远超地区平均值。
值得一提的是，一般的调频项目，电池用两年就得换，我们这个项目运行至今没有换过一块电池。我们在山西长治火电厂的另一个调频项目，
运行将近5年了也只换了不到1‰的电池。
而电芯占储能系统成本的60%左右，如此来看，储能不是不挣钱，而是在于你有没有本事挣钱。
另外，我们并不是因为储能起飞了才做储能，作为第一批做储能的人，我对储能行业是存有一种情怀的。我认为大家在这个行业生存就应该爱惜它，如果搞得一地鸡毛，不但害了自己也会影响整个产业。参考核电，苏联的切尔诺贝利和日本福岛核电站事件让整个核电倒退至少十年，甚至很多国家直接停掉了核电。所以
我们在储能行业做的每一件事都跟整个产业密切相关，一定要以科技创新促进储能产业进步才能达到真正的可持续健康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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